看到林德进来,他把桌上的酒杯往桌角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怎么?有什么事?”
林德在他对面坐下,从匣子中取出领取状,并展开在桌面上,朝着法雷尔的方向转了半圈。
法雷尔低下头,他并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所以只目光扫了一眼,然后抬头问道:
“这是什么?”
“平户松浦商号的领取状,一共十四万两,”林德回答道,“拿着这张票,到了长崎就可以从郑氏商号兑出郑氏的银票,然后你就可以在泉州,澳门,甚至是马尼拉提现运回里斯本了。”
法雷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领取状拿了起来,并凑近了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朱印和花押,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批生丝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不用通过他们长崎的奉行所了?”
林德微微一笑,与他是点头确认了一下。
法雷尔一开始是感觉到有些惊讶,但随即立刻恢复了镇定:
“呵呵,好小子,确实有点手段。”
这时,林德双肘架在桌面上,凑到法雷尔近前说道:
“还有一件事,应该是你最关心的,就是有关恩里克神父的下落,我也已经打听到了。”
果然,法雷尔一听,手突然颤了一下,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德,眼神比方才更迫切了几分。
林德也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也不卖关子,一脸严肃地直接说了出来:
“他眼下就在长崎,就藏在了平户藩设在长崎的藏屋敷内。如果不出意外,到了长崎后,我们应该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把他给接出来!”
法雷尔屏息凝神,听完后又慢慢地靠回了椅背,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林德,又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过三天时间,就都完成了?”
显然林德所做的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看来……你这小子,可比甲必丹说的,还要可靠!”
林德只是微微一笑,与他客套道:
“呵,也不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要说起来……也不全是我自己的能耐。”
法雷尔这时却是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显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多凑巧的事?一次是,两次是,如果一直这么凑巧,那只能说这个人就是受了上帝的眷顾了。”
林德又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去接这个话茬。
等这个话头落下,林德却又话锋一转,重新提及了那一件事来。
只是,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多了一些恳请的意味。
“法雷尔先生,我们上一次说的事……”
“哦,你是说琉球“造船”的事儿?”
“嗯,是的,等我们把恩里克神父接出来后,我想恳请您,帮忙张罗一下。为了我们郑氏,也是为了您的国家。”
法雷尔听了,自然是明白他的意图。
法雷尔当然能听得出来,林德的真实意图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造船”。
他端起桌上的那只空酒杯,在手里很熟练地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地:
“看你这样子……恐怕你说的,不止是“造船”这么简单吧?说吧,是不是要我帮忙私掠荷兰人?”
法雷尔也不跟林德弯弯绕,直接开门见山。
林德一听,也是略感有些震惊。
他没想到法雷尔会说得如此直白。
不过,既然法雷尔先生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那也变相说明,这件事估计有的谈。
“是的,真不愧是法雷尔先生,一眼就看穿了晚辈的这些小心思……”
“等一下,”这时,法雷尔又向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并有些疑惑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让郑家的那个年轻人来管这件事?”
林德听他如此问,不由是愣了一下。
然后,法雷尔又继续问道:
“他是郑一官的长子,郑家的船队、人脉、资源,也迟早都是他的。这件事由他来做,不是会更好?你为什么反而不让他来呢?”
法雷尔把问题问完,舱室内突然安静了片刻,只有船体晃动时木料所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林德坐在那儿,手还是搁在桌面上,像是在想着该如何开口。
“其实……这里面的原因,主要是有两个。一个是“不行”,还一个……是“不能”。”
“首先是郑森……”林德压低了声音,就像是怕他的说话声会传到外头,“他人很聪明,也读过很多书,待人接物也都很得体。”
“但是?”
林德停顿了一会儿,往舱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这才继续小声说道:
“但是,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决断,他还是习惯于有人替他做出抉择。有父亲在,便会听他父亲的话,在平户,他就会听他母亲的。甚至,在外头,他还会听我的……”
“所以,你是担心他,承担不起这一份责任和担当。”
“我真正担心的……”林德这时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为准确的说法,“如果这件事,真由他一个人来办,他会因为紧张而出错。而这件事,对于他,对于整个郑氏而言,又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
法雷尔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
简单来说,林德的意思就是,郑森还是太嫩了。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得了,至少要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辅佐他。
法雷尔依旧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那张海图上,沉默了许久。
“林统领……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些话,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
林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满是好奇。
不知道法雷尔先生这时候突然提及自己的往事,又是何意味?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在我父亲的授意下,第一次出海当了船长。但其实,我当时什么都不懂。所以,我父亲就给我安排了一个他的老部下给我当大副。他的名字叫“夏洛特”,他是个红胡子的英格兰人,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
“那时,我刚上船,连缆绳的绳结都系不紧,他不会骂我,但也不教我,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一遍一遍打结。等我实在打不出合格的绳结了,他才走过来,三下两下就替我弄好了,然后只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年轻船长,等你下一次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