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回到别院，厅里的烛光已经亮了起来。
郑旻就坐在厅里的靠椅上，面前搁着一壶还没怎么动过的茶水。
“李魁奇果然有动作……”郑旻说道。
林德把外衫脱了，并把枪也卸在了台面上，在桌边坐下，问：“是什么方向？”
“颜叔的人已经打探到了，还是南澳那边……”
郑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差不离了。”林德点了点头。
“他今天在码头上的那副样子，绝不是一时兴起来找我麻烦的。如果只是为了生意，绝不会如此的咄咄逼人。现在，他跟荷兰人的勾当已经是昭然若揭，而郑爷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他必然要另找同盟。大员……他必然是待不住了……”
“刘香……”郑旻说得很是淡然，却是异常的笃定，“他之前派人往南澳送去的货，应该就是早做了准备，要跟刘香谈条件去的。”
刘香，人称刘香佬，曾经的十八芝之一，也曾经是郑芝龙手底下最锋利的刀刃。
但如今，却成了整个南洋最不安分的恐怖势力之一。
林德这时把仓单从怀中取了出来：
“所以……我们得尽快把货收储到郑氏的大仓内，这几天……看来还得跟商户们商量商量，以防万一。”
郑旻点了点头：“嗯，明天一早，我再去找一趟颜叔，让他也多派些人手去码头，加强戒备。”
“好了，先睡吧，明天都还得起个大早。”
与林德说完了事，郑旻便独自起身来到了楼梯口。
走到了楼梯半截，她又往下扫了一眼灶台，见容嫂还在那忙碌着，又最后扫了一眼林德，随后便径直上了楼。
林德则把烛光又点亮了些，就着微弱的烛光，把仓单一张张的看过来，继续倒腾着他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那既是他的成果，同时，也将成为他执行下一步计划的——弹药。
……
接下来两天，码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不过，生丝的价格依旧还是萎靡不振。
这也难怪，毕竟荷兰人在大员港，乃至是整个东南海域，本来就是生丝贸易的最大买家。
而如今，大员港的荷兰人依旧是处于停贸状态，所以，这生丝的价格一时半会是绝难有起色的。
林德，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栈道是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谈，跟他们核对数量、查验生丝品相、开仓单、入库……
他每走一家，郑氏的仓单就多一张，生丝就多一批堆进了郑氏的仓库里。
码头上的那些货商，也从最初的观望，慢慢变成了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中有些人会选择直接带货上门，到郑氏的仓库门口候着。只等林德一来就赶紧请他开单验货入库。
货商也不再与林德讨价还价，毕竟林德的六十两一担的收购价，就是如今市场公认的保底价格，童叟无欺，论谁也都不吃亏。
而郑旻这边，这几天却也没有再出现在码头上，每天也是来无影去无踪……
至于李魁奇，也同样没有再出现，但他的人隔三差五还是会在码头上活动，就像是在码头上等着什么消息……
颜佬，则依旧静静地在自己的别院内砍着柴……
很显然，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靴子落地的那一天。
……
到了第五天，距离交割日只剩下两天。
郑旻回来得比往常更早了一些，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德坐在客厅内翻阅着仓单册子。
直到林德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表情里好像读出了点什么，他把仓单册子合上，淡淡地问了句：
“怎么了？”
“码头后门那条巷子，今晚有陌生人出入。”郑旻说。
“不是码头上的人，是个生面孔，从李魁奇那边的后门进入，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之后往哪去了？”
“没跟住，拐了两个弯就没影了。”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把手里的笔停了，沉思了一会：
“应该是来回信的，看来，是刘香佬那边有答复了。”
林德一边回答，一边慢慢把笔头放下，看上去好像依旧很是放松。
郑旻没有接话。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饭菜都是温的，但她并没有盛出来。
她反而是犹豫了一会，又放下了锅盖，侧脸说道：
“还有，颜叔说……那边也快了。”
“嗯？哪边？”
“荷兰人。”郑旻转过身，“颜佬说，荷兰人最近两天，连续在城堡里开了两次评议会议，外人虽然无从得知具体的细节，但你在市场上扫货的行为明显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尤其是在李魁奇没扫成之后。”
“所以，颜叔要我提醒你，等交割日那天，你可要小心应对！”
客厅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也同时歪向了一边。
林德听完，又重新拿起了笔，把剩下的那行数字写完：
“看来，大家都已经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又停了一下，看向郑旻：“我们这边还有多少人能用？”
“信得过的，码头上的工人，能喊动的大概有三十来个。义寨那边还有十来个待岗的水手，都是颜叔能信得过的。”
郑旻好似是在如数家珍一般，但她并不知道林德到底是在盘算些什么？
“嗯。”林德终于是把仓单册子给合上了，“到时候，恐怕码头上会有状况，为防止意外，到了那天……我想借用一下那三十来个码头的工人。”
他站起身，把那叠册子又收进了怀里，走到厅门前，推开了半扇门。
海风从门缝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港口特有的潮气。
他透了透气，又顺便望向了码头方向。
黑暗中也看不见船坞内的帆影。
但他知道，到了后天，只要等葡萄牙人的船出现在那里，那里就将会成为整个旋涡的中心。
而郑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似乎是用沉默代替了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