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统领,咱们做买卖的,最要讲的就是个公道。六十两就几乎是目前市商们能够接受的公允价!”
“至于七天后,我能不能结,拿什么结?呵呵,我既是以郑氏的仓单做的保,难道李统领是担心咱们郑氏,在大员已经连这点信誉都没了吗?”
“信得过郑家?”李魁奇居然又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子你可别忘了,咱们可都是郑爷手底下的!可你小子,是拿着郑家的招牌,出来收你自己的货!那你倒是说说,你这货收完之后,又要往哪里去卖?”
林德没有作答,因为他知道,李魁奇这话,显然就是想要诱他自己说出底牌。
两个人站在那家铺子的门口,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就在李魁奇准备再继续发难,另一个声音却从人群外面是突然传了过来!
“李统领既然这么关心我们郑家的买卖,那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货,又到底是卖给谁的吧?”
众人一起循着话音转了过去。
眼见郑旻这时居然出现在了巷口,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身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英姿飒爽,一副男人的装扮,腰间的那把短剑也在。
只见她手里捏着一只信封,信封上用暗红色的蜡封了一个印,好像还没拆开过——那一看就知道是洋人写密信的习惯。
李魁奇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只信封上,眼睛似乎是惊跳了一下。
“郑老四?”
很快,李魁奇又重新收拾了表情,笑着说:“呵呵,我说郑老四,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由于郑旻的女子身份,即便是在郑氏内部,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所以一般大家都会把郑旻当成郑爷的第四子来看待。
郑旻没有走近,她站在巷口,那只信封就垂在身侧,她甚至没有把它举在手里,只刻意是把封蜡朝外,好让李魁奇看见它还没拆开过。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昨晚有个穿着便服的红毛鬼,在码头后门那蹲了大半夜,似乎是在等个人,只是……他好像没能等到……”
李魁奇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
“后来……那红毛鬼就被人给绑了,”郑旻继续说,但语气依旧平淡,就好像绑票的事情跟自己没关系,“然后呢?绑他的人又问了他一些话,那红老鬼也不怎么吃痛,直接就都招了。而且……连这封密信都给交待了出来。”
这时,李魁奇的脸上已经是笑意全无了。
“他看了一眼郑旻手上的那只信封,然后目光又快速挪开,落在了郑旻的脸上。”
“我说郑老四,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呵呵,我自是不会乱说的,只是……这封信到时候交到家父手中,不知道他又会是怎么个说法?”
郑旻审视着他,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并继续说:
“信,我还没拆,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眼上面的蜡封?”
李魁奇当然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比刚才感觉更紧张了。
铺子门口蹲着的矮胖铺主,这时已经退到了门槛里面,周围吃瓜群众这时候也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怕会受到牵连。
李魁奇就站在那,一只脚踩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另一只脚却已经微微往后撤了半步——那是准备转身的姿态。
他看了林德一眼,又看了郑旻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好几次,然后他又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明显是有了一些胆怯。
“好!好的很!两个生瓜蛋子,居然也想把这大员港的天给捅破?哈哈哈……好啊!”
他把话说完,直接就转过了身,径直往栈桥的反方向走了。
说着最狠的话,但身体却很诚实。
而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亲信,见了他这副模样,却也是一脸懵,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见李魁奇自己都跑了,那自然也不敢再待下去,他们两个也只能是继续一人提着一角,紧紧地跟了上去。
等李魁奇走出去了七八步,他又停了下来,并微微侧过身,只丢了最后一句话来:
“林总管,码头上的路还很长!您……可慢点走!”
李魁奇说罢,便直接迈着大步离开了。
依旧是那样的虎虎生风,但谁都看得出,那就是一场狼狈的溃逃。
郑旻站在巷口,看着李魁奇慢慢消失在栈桥的下坡处,然后把手里的信封给收进了怀里,并走向林德。
“那个荷兰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林德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与她询问道。
“跟你昨天猜的差不多,”郑旻回道,“就是他,背地里在帮着红毛鬼在那串货,想趁着市场上生丝价格不稳的时候,提前动手。”
“那你绑的人呢?”
“放了,免得再惹了红毛鬼到时候狗急跳墙。”
林德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站在门槛内的铺主:
“老陈,”林德说,“六十两,仓单,七日结清,你接不接?”
铺主老陈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接!接!”
于是,林德从怀中摸出仓单册子,在铺子前开始低头写字。
一边写,他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李魁奇消失的方向。
确认栈桥那边已经没了他的人影,只有来来往往的客商在那儿是重新忙碌了起来。
但林德知道,既然李魁奇已经跳出来了,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毕竟,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也就不会再有回旋的余地。
此间之事已了,郑旻打了声招呼后独自离开了。
只说她要再去一趟义寨见颜佬,却也没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当然,林德也是一刻也没停下,他继续跟其他有意向的货商,挨个签下了仓单……
而且,经过李魁奇这么一闹腾,原本那些本就有意向出手的货商,也就不再继续观望,甚至是陆陆续续地都主动找上了门来……
渐渐的,天色又暗了下来。
林德把最后一家铺子的仓单签完后,收好了笔和册子,就立刻往郑家别院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