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顺着郑旻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人群外围,果然依稀看见了两个人,穿着深红色的上衣,头上还有一束红缨,在人群里特别得扎眼。
那身衣服,林德其实并不陌生,那是荷兰士官的标准服饰。
“呵呵,大员的这天……终于是要变了。好了,你们快去吧,去晚了,热闹可就没了。”
颜佬说完,便径直又走回了柴房,弓着身继续捡起柴来……
就好像此间的热闹,已经完全与他无关。
林德和郑旻听了,自是心领神会,他们一起朝着颜佬抱拳行礼,与他道别……
码头上的人声也是越来越清晰。
林德和郑旻一路小跑,走到了碎石路的尽头,并接上了码头的栈桥。
郑旻在人群外站定,侧过脸看了看林德:“你打算怎么做?”
“先混进去,”林德回答,“荷兰人开始动了,他们在码头上好像正在查什么东西。我们两个分开走,你从西面绕过去,我从东面进去。我们正午在茶棚那里汇合。”
郑旻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转身便往西面的那条巷子去了。
码头主街上的早市还没散,但多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那的人——几个穿深红色制服的荷兰卫兵,分散站在街角。
没有拦人,也没有搜捕,就像几根钉在人群里的木桩,就驻守在那儿。
林德拐进一家卖干货的铺子,站在一筐干虾皮的旁边,一边佯装挑拣,一边用余光扫视着主街上的动静。
这时,他从人缝里,瞄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荷兰管事,正从主街北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翻译,和一个手里捧着木匣的随从。
荷兰管事的右手拿着一枚银元,那银元看上去应该是真的,因为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的指腹反复地磨蹭着,似乎是要通过触感去记住那种感觉。
他在一家布庄的门口停下,跟翻译又耳语了几句。翻译随即进入了布庄,片刻后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枚银元。
翻译恭恭敬敬地把银元递给了荷兰管事,只见那名管事一把将其接过,跟手里的那枚并排着比对了一下,然后又神色慌张地让翻译给还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就是几息的功夫,但旁边的几家店铺却都已经纷纷从柜台后面探出了脑袋来张望,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林德一直注意着管事的神情。
那名荷兰管事先是神色慌张,很是惊愕地盯着那枚银元多看了几眼,随后又是一脸无奈地一阵叹息摇头。
很显然,翻译递给他的那枚银元,是假的。
那种神情,在这些洋人的脸上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所以也就特别有识别度。
看完了这一处,林德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逗留,于是转身就往其他地方走去。
他走走停停,四处观察着荷兰人的行踪,却又让自己尽可能混迹在周围一众的搬运工和散客之中。
就这样,他来来回回,一直晃到了正午。
他把东边的这一圈全都逛了个遍。
越是在观察,却越是令他感到吃惊。
“真是想不到……颜佬在这里的人脉和路子,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广得多。”
仅就他亲眼见到的,可完全确认的,至少已经有五六家铺子和摊位给荷兰主事提供的都是假银元。
一个卖米的、两个布庄、一个杂货铺,还有一个在栈桥卖干货的老头……
如果不是林德事先已经知道这些人可能都是颜佬的暗桩,连林德都会误以为,是不是荷兰人的假币真的已经在大员港泛滥了?
而且,他们这些人,被问话时的反应也是各有各的离奇。
卖米的婆娘嗓门极大,隔着三四条巷子都能听见她在那喊“命苦”,喊得那叫一个凄厉。
布庄的掌柜则看上去更沉着些,只把银元给翻译看了看,然后又快速放回了柜子,就好像是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收了假银元一样。
还有那个卖干货的老头,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反应。
那老头在被审查完之后,没有抱怨,也没有申辩,只在旁边立刻手写了一块牌子——“拒收荷兰银元”。
好家伙,他这一挂不打紧,却让周围的人全开始议论起来。
而他的摊位居然还因为这个,生意异常火爆了。
像这种能把一个临时的事件当成流量来刷的主,也是把林德直接给看得是目瞪口呆。
而他的那一块“不收”的牌匾,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慢慢地往外扩散开来……
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些商户本来就是会相互“借鉴”和“学习”的。
所以,到了午时前后,码头上渐渐地已经有不少摊位都挂出了牌子。
街角的一家米铺,门口挂的牌子,字迹潦草,像是在慌乱中用半截炭笔直接在旧门板上划出来。
而码头东面一条短巷口上的布庄,那伙计索性直接拿着一把木尺压在一块布料上,布料上赫然地写着同样的字眼。
而那块布料,竟还在微风的吹拂下,堂而皇之地来回摆动,画风之滑稽荒诞,在一众“同行”里也算是出了彩的。
而荷兰人,这辛辛苦苦地调查了一上午,结果竟成了各路商贩的“流量密码”。
原本是用来维护信誉的行为,最终反而成为了别人拿来击穿自己信誉的武器。
他们的荷兰银元,一下子也直接成了市场上最烫手的山芋!
整个市场,也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下,渐渐地恐慌了起来。
不过,这一幕场景,对于林德而言,也不可谓不熟悉。
就像他在穿越前早就见识过的那样,那些股票和债券,出来一个利空新闻,机构就使劲往下砸价。
紧接着,这些个公司或发债人,任凭他们怎么去补救,去折腾,最后却大都只是越描越黑。
你越是想挽回,别人反而越不信。而这,就是所谓的“塔西佗陷阱”。
总而言之,荷兰的银元,在大员港的信用终于是被撬动了。
这对于长期依靠货币信用来运转的荷兰人而言,可比遭遇了真金白银的损失更让他们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