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林德却又突然是露出了一副两眼放光的神态，那眼神中似乎充满了贪婪和野心。
“我想到了一桩好买卖，但……可能还得劳烦颜佬替我走一趟！”
林德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凑了半步，并蹲下来，跟坐在木墩上的颜佬保持平视。
颜佬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闭上眼，只冷冷地回了一个字：“说。”
林德这时也是趁热打铁，就着话头直接往下说：
“那葡萄牙商人既然如此信任颜佬您，那您说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我想……请您替我去跟他谈一桩远期的买卖！”
林德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就跟他说，今天码头生丝的挂牌价是多少，就按那个价的八折算。十日内，只要我林德有生丝要出手，他都必须按这个价吃进。只要他同意，我这袋子里的110枚银元，就权当是见面礼，直接送他了！”
“至于……我这一单能谈成多少份额，对于我而言，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只不过……这就得看颜佬的面子到底有多大了。”
林德把话说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郑旻不明所以，侧过脸看着他，却也没有追问。
颜佬则坐在木墩上，翘着二郎腿，手搁在膝盖上，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终于，颜佬睁开了双眼，看向林德，并直接开口与他确认道：
“你是说……按今日市价的八折，定下价格，以后不论大员的生丝价格怎么变，你卖多少，他都得按这个价来收？”
“对！”
“那……如果以后市价比八折还低呢？”
“那他也不亏，”林德说得很是自信，“八折是今天的市价，而且生丝这东西不能存放太久，所以他只要几天里装船走人，卖去日本就也能有的赚。”
颜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平淡如水的底色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弯腰拎起了地上那只粗麻布袋，掂了一下，转身便往别院的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又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林德，又看了一眼郑旻，甚是诡异地微微一笑。
似是一种默契，又似乎是一种认可。
随后，颜佬便迈出了门，朝着码头而去。
林德在别院里，则是绕着木墩在那优哉游哉地来回踱步，刚劈砍完的斧头，这会儿还插着。
郑旻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待颜佬走远，这才转过身来：
“颜叔……就这么走了？”
“嗯，既然出了门，就应该是答应了。”
郑旻看了看他，却很是疑惑不解，但她也知道，林德和颜佬所说的这桩买卖，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认知范畴。
她走到别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
而林德不久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与她并肩坐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一句。
晨露在慢慢散开，东边的演武场上传来了头领训话的声音和列队时脚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而在柴房别院的这一角，却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了一样。
林德望着远处的寨门，愣得出神。
就好像是在盘算自己的这一手远期买卖的或然率，又好像是在盘算着这一单到底能赚多少……
约莫是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碎石路上终于是重新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节奏稳实。
二人循声望去，正是颜佬从寨门的方向走了回来，空着双手，那只粗麻布袋也不见了。
郑旻和林德见了他，便是立刻起了身。
颜佬慢慢走到柴房门口，在屋檐底下的阴影中站定。
他看了林德一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林德接过，并展开一看。
纸上面是用西班牙语手写的一张订货单，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潦草的洋文，还有三个用炭笔写的阿拉伯数字：1000。
后面还跟着一个单位，林德猜的，大概是个“担”字。
订货单中间，那一行写得最工整，字迹也比旁边的数字更用力：96两1担。
林德又仔细验看了一遍，大致猜出来上面写的应该是“一千担”的上限，却反复查验都没找到下限。
也就是说，葡萄牙人并没有要求他必须足量交满某一个数。
他心口微微一松。
“他有没有说什么？”林德问。
颜佬依着门框，双手拢进了袖子里，语气颇为平静：
“他说了，只要1000担以内，有多少他就要多少，但要是多了，他也没多的现银结账。十天内，随时可以装船。价格，就按今天的市价，打了八折。交易金他收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林德一阵点头，难掩心中的兴奋：“好，好，够了！”
“不过……这价格，他难道没有还价？”林德兴奋之余，却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所以如此问道。
颜佬看了他一眼，竟是微微嗤笑了一声：
“当然还了，他说八折算下来赚头也不算太多，问我能不能再降个一成。”
这时，颜佬似乎是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我说了，让不了一点，于是他也就答应了。”
林德听了，只感慨于颜佬的手段，却也没继续追问颜佬到底是怎么让那个葡萄牙商人如此服服帖帖的。
那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订货单上如今是清清楚楚地写着96两1担，价格锁死，上限1000担。
葡萄牙人既然收了交易金，自然大概率也不会反悔。
就在林德和颜佬在那说着生丝的远期交易的事儿，忽然，郑旻指向了寨门外：
“快看！”
林德和颜佬一起朝着门外望去，只见此时，码头东面早市的方向，似乎已经乱成了一团，人群也明显是扩大了一圈。
甚至就连义寨里的那些水手，此刻也有几个是一溜烟跑了出去，像是要去凑什么热闹一样。
郑旻继续远眺，又跟林德唤道：
“快看！是红毛鬼！他们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