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西南角，温续春半蹲在地，正攥着小锄头一下下刨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她浑身一僵，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竖起耳朵凝神去听。
“我回来了。”
是萧戾的声音。
温续春一下子扔掉锄头，猛地起身，起得太急，还晃了晃，迫不及待去打开了院门。
萧戾立在暮色里，眉心拧着，视线飞快扫过她全身，还没开口，衣袖便被紧紧攥住。
他眼底闪过浓重愧色：“对不住。”
温续春的声音响起，还带着颤：“你、你扶着我点，我这腿肚子抖得都不听使唤了。”
萧戾忙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半搀半扶地将她往里带去。
一进屋，他反手关上房门，俯身偏头：
“吓坏了？”
温续春白着脸，连连点头，又摇头，鼻尖泛着酸：
“没、没事。反正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再过半个月就到头了。我走了，就再也不来了！”
萧戾神色微滞，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色上，唇瓣几度翕合，终是低声应：
“对。不来了，再也不要来了。”
温续春满心后怕，全然没察觉萧戾隐约的异样，缓了口气，抬眼望向窗边书案，又满是庆幸：
“还要多亏你，早就料到了这一日。”
——
搬来小院的第一夜。
山林深处隔绝尘嚣，四下万籁俱寂。
窗边燃着一盏灯，橘黄光晕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天地。
萧戾正伏案落笔。
温续春则站在内室榻前，看着新铺的柔软锦被，百般满意。
内室归她，外间留给萧戾，一应细软吃食尽数紧着她先用，萧戾这般周全细致，让她很是受用。
许久没听到外间的动静，她心生好奇，走出去，却见萧戾正专注落墨。
她快步走上前，探头一看，纸上已勾勒出一幅人像。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俊朗，儒雅随和。
“这大伯是何人？”温续春难掩好奇。
“大伯？”
萧戾笔尖一顿，侧过头看她，目光古怪，那素来冷硬的唇角，竟漾开一缕笑意。
“你笑什么？”温续春不解。
萧戾视线落回画像，“朝野上下，人人畏他如虎，这世间恐怕也只有你，会这般称呼他。”
温续春闻言惊得双眼圆睁，身子往前一挤，硬生生将端坐的萧戾挤歪了。
她几乎凑到了纸面上，难以置信上下打量：“这就是萧恒？他长这样？”
萧戾任由她挤靠着，也不曾挪动位置，搁下笔，偏眸看她。
“你以为，他该生得何等模样？”
温续春抬手对着自己的脸比划：“那自然是三角眼吊梢眉，满脸横肉，一副判官恶相，就跟戏文里唱的那些奸臣一样！”
萧戾轻轻摇头，“倘若人心善恶都明明白白写在面皮上，这世间便没有那么多纷争了。奈何，多的是披着人皮的豺狼禽兽。”
温续春心头涌上不安：“依他的手段，是不是已经知晓，你带我住进这里了？”
“正因如此，我才将他的样貌画与你看。”
温续春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面色大变。
萧戾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温续春已脸色惨白：“你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我去见他？”
萧戾起身，反将她按坐在椅上，这才答话：“或许，是他来见你。”
温续春惊得要起身，屁股刚离凳半寸，萧戾却似早有预料，又将她稳稳按了回去。
“稍安勿躁。”
温续春一把揪住他的袖子，“狗屁的稍安勿躁！萧戾，你别忘了，他抬抬手指头，就能要了我的命！”
萧戾没有挣脱，反而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低沉认真：“唤我阿昼。”
温续春一愣。
“戏要演得真，须得连你自己也相信——我就是你的阿昼。”
温续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莫名有些不自在，伸手将他一把推开。
“我不管。是你把我拉到永昌五年来的，你必须保住我的命，否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戾缓缓直起身子，灯火摇曳，将两道长短交错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他颔首，神色格外郑重：“好。”
温续春抬眼看他。
萧戾坦然承接她的目光，“倘若我护不住你，定是已然死在了你的前头。”
他的语气太过恳切，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番话究竟是安抚，还是誓言。
温续春听在耳朵里，好歹心安了不少，便也稍软了语气。
“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我要的，是我们都好好活着。”
“我也正是为了，我们都好好活着。”萧戾指尖轻点画像，“你方才唤他什么？”
温续春拧着眉头：“大伯啊。”
萧戾点头：“对，就唤他大伯。”
温续春满眼迷茫，对上萧戾沉静笃定的目光，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萧戾目露赞许，缓缓点头：“大巧若拙。”
——
温续春坐在榻沿上，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惊魂未定又难掩委屈。
“那晚说得轻巧，真到跟前简直熬人！你不知我方才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头一回给人开方子还慌！”
萧戾的目光里带着近乎纵容的柔软：“委屈你了。今晚我下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温续春怨气一滞，抬眼打量他，实在没忍住，脸上又蹦出了几分笑意。
“我莫不是看花眼了？怎么好似从你脸上，看到了几分谄媚！”
萧戾：“……”
““谄媚”不是这般用的。”
温续春把手一挥：“我不管，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至此，屋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下来。
温续春心绪慢慢平复，这才忐忑追问：“那咱们今日这出戏，算蒙混过去了吗？”
“短时日之内，他应不会再起疑心了。”萧戾说得笃定。
温续春又惊又喜：“当真！？”
萧戾颔首：“方才我折返途中，与他打了个照面。做戏做全套，我还能拖你后腿不成？”
这番话又把温续春的毛给捋服帖了。
重压卸下，她一下子又活泛起来，猛地从榻上蹦起身。
萧戾忙偏头避开，险些被她一头撞上下巴。
“我说什么来着？我人怂心细，厉害着呢！”
她叉着腰，下巴微扬，“回去后，可得同殷伯好好吹嘘一番！哎呀，今晚吃什么好呢？走走走，我又有兴致了，咱们接着把黄芪种下去！”
她眉眼发亮，兴冲冲拽着萧戾就往外扯。
萧戾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唇角再度弯起，这一次，笑意从眉眼蔓延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