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昼当夜就起了高热,来势汹汹,这一烧便是整整三日,时退时起,反复不休。
温续春被殷伯盯着,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时,谢寻昼额上那烫手的温度才退了下去,气息也渐趋平缓。
温续春脚底发飘,眼冒金星地挪回外间那张竹榻,脑袋刚沾上枕头,转眼便睡得人事不知。
临近午时,内间榻上的人眼睫微颤,终于悠悠转醒。
“公子!您醒了!”
殷伯一直守在榻边,几乎没合过眼,见谢寻昼醒来,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竟红了眼眶。
谢寻昼面上茫然,视线缓缓聚焦,这几日的记忆连同痛楚一道涌回。
冲天火光、喊杀声、肋下的剧痛,以及那个在烈焰赤光中,眉眼晶亮的少女。
他干裂的嘴唇微启,声音嘶哑得厉害。
“温姑娘呢?”
殷伯一怔,立刻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脸色到底和缓了些。
“在外间睡着呢。公子,您这三日烧得凶险,老奴手脚粗笨,多是那丫头不眠不休地照应,这会儿怕是累狠了,睡得正沉。”
谢寻昼闻言,挣扎着想撑身坐起,甫一用力,右肋伤口与手腕便传来钻心刺痛。
“公子当心!”
殷伯急忙上前,扶他慢慢靠坐起来。
见谢寻昼虚弱消瘦的模样,殷伯心中酸楚更甚,低声:
“公子,待您身子将养妥当,咱们便启程回南边吧。京城这地界是非太多,不能再留了。”
谢寻昼没有回答,眉头蹙起,目光警惕飘向外间。
殷伯会意,摇头叹:“那丫头是个沾枕就着的,方才还听她磨牙说梦话呢,若不特意去摇,一时半刻醒不了的。”
话音刚落,外间果然传来几声含糊的咕哝,伴着一阵轻微的磨牙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谢寻昼:“……”
他沉默片刻,方问:“外头情形如何?”
殷伯脸色瞬间沉郁,痛心疾首:“将军府已烧成一片白地,府中上下,连同仆役杂工……无一生还。那可是先帝亲赐匾额,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府啊!将军殉身沙场后——”
谢寻昼呼吸骤然急促,沉声打断:“将军是否当真是殉身沙场,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殷伯,我见到……穆夫人了。”
提起“穆夫人”,谢寻昼满眼痛楚。
“我寻到她时,她已身陷火海。贼众层层围困,她应是不想拖累我,无论如何不肯随我走,誓要……与将军府共存亡。”
“临别时,她告诉我,将军生前贴身佩戴着一枚龙纹白玉佩,视若性命,应是极紧要之物。”
“可将军的尸身从战场送回时,随行遗物里,独独少了这枚玉佩。她疑心将军死得蹊跷,奈何求助无门,无从查起。”
殷伯倒抽一口凉气:“这般说来,将军的死果然另有内情!老奴之前便想着,将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怎会轻易折戟沙场?定是萧恒那奸贼,恨将军屡屡牵制于他,从中作梗,害了将军性命!”
“如今他倒行逆施,连府中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对外又说是当年被将军清剿的山匪余孽伺机报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幼帝懵懂,高太后垂帘,却与萧恒那老贼牵扯不清。唉!这朝廷、这天下,早已是姓萧的了!”
谢寻昼心绪剧烈翻涌,牵动肋下创口,阵阵闷痛袭来,却比不得心中悲痛与愧悔。
“殷伯,穆夫人……是个极好的人。是我对不住她……”
殷伯呼吸一窒,“公子,当年的事如何能怪您!可恨!可恨萧恒这奸贼,赶尽杀绝,毫无人性!”
“此仇,不共戴天!”
谢寻昼抬眼望向虚空,每个字都浸满了刻骨恨意。
殷伯见他神色,又不免慌张,忍不住劝:
“公子,萧恒如今权势熏天,咱们势单力薄,与之硬碰毫无胜算啊!您听老奴一句劝,咱们先回南边去吧!”
谢寻昼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冷硬:“新仇旧恨,我怎能放下。”
“可是……”
谢寻昼已面露浓重倦色,摆了摆手。
殷伯见状,只好将满腹忧急生生咽回,扶着他重新躺下:
“公子先莫想这些,万事……等您身子骨养好再说。”
谢寻昼依言颔首,临闭目前,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外间竹榻上蜷缩的身影。
——
午后。
谢寻昼又陷入沉睡。
温续春坐在榻边矮凳上,三指搭在谢寻昼腕间,凝神细诊。
殷伯不错眼地看着,忧心忡忡。
“公子近来十分嗜睡,每日醒着不过一两个时辰,这当真无碍么?”
“不妨事。他伤势沉重,嗜睡反倒是好事,说明心神渐定,气血正在缓慢蓄养。”
温续春说得笃定,她这几日尽心竭力的照料殷伯都看在眼里,心中对她已信了七八分,闻言便也略略宽心。
温续春的目光却不由落在谢寻昼的左侧眉骨上,那里已凝结出一道细长的深褐色痂皮。
她眉头拧了拧。
这道疤实在碍眼,总让她想起萧戾。
“殷伯,”她忽然开口,“你下午不是去抓药么?顺道去趟回春阁,买些上好的祛疤膏回来。”
殷伯的视线随之落在那道痂痕上,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
“非得是回春阁的么?别家药铺的不成?”
温续春重重颔首,“就要回春阁的。他家的“玉肌生容膏”用料考究,我试过,确是头一份的好。”
殷伯虽觉温续春使唤起他来越发不客气,但想到是为着公子,便也无话:
“成,老朽记下了。”
温续春又行云流水报出一串膳馔名目,末了不忘一本正经补上一句:
“都是为了你家公子。”
殷伯已经被“调教”得没了脾气,干脆应下,不忘将温续春重新捆在竹榻上,这才匆匆出门。
……
温续春百无聊赖,又睡了一觉,没想到醒来时,殷伯竟还没回来。
这老头儿,抓个药买盒膏而已,难不成是去哪儿躲懒了?
她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勉强挪了挪肩头,瞪着屋顶的承尘发呆。
这时,内间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温大夫。”
温续春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想坐起来,挣动两下又倒了回去。
她侧过脸,朝着内间方向,语速飞快:
“公子若头疼脑热要把脉,自己个儿走过来便好,若走动不得……便暂且忍忍,等殷伯回来与我松了绑再说。”
那边静默了片刻。
温续春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正悄悄撇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素色衣角缓缓移近。
谢寻昼一手虚掩着肋下,脸色苍白,正立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明明虚弱得很,目光却清亮锐利,一开口,就是不容闪避的探询。
“温姑娘为何一口认定,我便是萧戾?”
温续春心里咯噔一下,秋后算账来了!脸上却绽开灿烂笑容。
“谢公子,那夜火光大作,浓烟滚滚,我又惊又怕,看差了也是有的!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乡下小郎中一般见识!”
她一边说,一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
“既然都是误会,您看我这人老实得很,汤药没少煎,伤也没少治……您什么时候高抬贵手,放我回家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