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殿内所有人的注视下，甄太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缓慢。
“可。”
只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一座无形的山，轰然砸在朱靖泽的心头。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端雅的皇子仪态，可心中的惊骇却再也无法压住。
在经历那场恍若一生的漫长梦境之前，他不过是个只知读书习史的四皇子。
志向算不上远大，此生所求，无非是做个太平王爷，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身为皇子，他比谁都明白，皇帝的儿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是一个政治人物。
自己可以不热衷权柄，却不能不懂权谋。
他很清楚，父皇与盘根错节的旧勋贵之间，有着根本不可调和的矛盾。
因此，他对所有勋贵世家，向来敬而远之。
谁能想到，今日还是被硬生生拖拽了进来。
深吸一口气，朱靖泽深知，薛宝钗为侧妃一事，看似只是沈皇后与甄太妃三言两语间的交锋，实则背后是太上皇与父皇意志的角力与妥协。
这个结果已由大明最尊贵的两个人敲定，再无人可以更改。
纵使北面那个强邻，大清国那位自诩的十全老人乾隆皇帝亲至，亦改不了今日定局。
心头纵有千斤重，朱靖泽的身形却未有半分迟滞。
他躬身，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地谢恩，听不出勉强。
甄太妃身侧，贾元春指尖掐进掌心软肉。
她维持端正站姿，眼睫轻颤不止。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太妃弃了她？
数年筹谋，甄贾王三家费尽心力铺就后妃路，竟就这样断了？
她抬眸望向身侧，视线触及甄太妃平静面容，又迅速垂下。
心中暗叹，这深宫囚笼内，自己终究也只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弄之棋。
另一侧，那十位秀女之中，薛宝钗僵立原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方才周遭九名秀女还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带着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
此刻，已齐刷刷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艳羡与嫉妒。
深知这其中关窍的宝钗，自然明白她们态度转变的缘由。
本朝定制，亲王侧妃封“银册”，尊贵非凡。
遥想明初开国之时，卫国公邓愈之女，便是由太祖钦点选为秦王侧妃，御赐银册，论名分亦是超品。
那可是国公之女，论家世门第，她所见过的世间千金里，也只有那清贵至极的林妹妹能与之相比了。
以此论，她商贾之家的门第，能做这位四皇子的侧妃，已是攀了天梯。
只是……想到方才这位四皇子殿下，那义愤填膺、避之不及的决绝模样，薛宝钗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垂下头，深知自己并无拒绝的余地，盈盈拜倒，声线稳柔：“臣女谢恩。”
四皇子被赐秀女为侧妃，在三年一度的选秀大典上，终究算不得何等轰动大事。
接下来的殿选便再无波澜。
延景帝兴致缺缺，随意点了几个出身寒微、样貌清秀的女子充入掖庭，便挥手散了。
朱靖泽步履平稳地跨出两仪殿高高门槛，坐上皇子专属的软轿。
轿帘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他才将那副端方君子的面具卸下。
靠在软枕上，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甄太妃……或者说，是她背后的太上皇，将薛宝钗这烫手山芋塞给他，究竟是何用意？
是甄贾两家临时改变了扶持贾元春的计划？
还是说，太上皇与父皇之间，在他所不知道的层面，达成了某种新的默契？
一时间，朱靖泽只觉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前世里，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看过不知多少穿越重生、纵横捭阖的小说。
哪个主角不是靠着先知先觉的信息差，一路平蹚，神挡杀神？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空顶着一个“宿慧者”的名头，却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想想今日大殿之上，从头至尾，他就像一个被蒙住双眼的驴子。
连自己掉进了哪个坑里都还没弄明白，更遑论如何破局应对了。
不过，这股颓丧也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
作为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铁律：
无论在哪个时代，所在的阶层，都决定了一个人的认知与起点。
今日在大殿之上，能让他吃瘪的这几位：
父皇、太上皇、沈皇后、甄太妃，哪个不是站在这个世界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
他们浸淫权术一生，玩的都是权谋与人心。
自己的段位，与他们相比，还差得太远。
嗯，说到底，还是认知上的差距。
想通此节，朱靖泽的眼神从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修长手指轻轻叩了叩轿壁。
“大伴。”
轿外，一个温润沉稳的声音立刻应答：“主子，您有何吩咐？”
回话的是个三十岁许的太监，名唤崔承安。
自朱靖泽尚在襁褓，他便贴身伺候，一路伴着长大，是朱靖泽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母妃，唯一能够全然信赖的心腹。
朱靖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轻声吩咐了几句。
轿外的崔承安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只恭敬地垂首应诺。
“奴婢遵命。”
话音刚落，他便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很快便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
软轿一路摇晃，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东华门内东南角的撷芳殿外。
朱靖泽掀开轿帘，跨过高高的门槛。
撷芳殿原本安置无封号未成年皇子，占地广阔，庭院深邃。
如今三位皇兄皆及冠封王，开府建衙，搬出宫去，这连绵院落全归了他一人，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当今圣上尚俭，对皇子管束极严。
偌大皇子居所，配给他的太监仅有七人，丫鬟嬷嬷凑满八个，且一个个长相粗手大脚、面貌平庸。
防微杜渐，防备皇子早早沉溺女色，这心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他一脚跨入殿门，甚至不等换下身上的皇子常服，便径直走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