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泽儿年满十六,即将封王建府。薛宝钗此女出身商贾门第,作为亲王正妃,确实不妥。”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是一遍。
如果说这位沈皇后的前一句话是为了打圆场,那这一句,就是平地起惊雷!
太上皇绥宁帝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一个疙瘩。
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下方的儿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又扯回到了薛家女的身上?
下首的朱靖泽也猛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仪态端庄、背影笔直的皇后。
这个名义上的嫡母,在搞什么?
她这话,绝对不是白说的。下面一定还有后话。
作为前世熟读过《红楼梦》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将要碾向何方。
随着太上皇的身体不可逆转地衰老、放权,莫说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就是所谓的开国四王八公,也终将被自己那位隐忍狠绝的父皇,一个个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这不是阴谋,而是两个政治集团不可调和的矛盾。
是新兴的、渴望集权中央的帝王,与盘根错节、侵占国帑的旧勋贵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种级别的对抗,根本不是他一个尚未封王的小小皇子能够改变的。
一旦被站错了队,和这些旧勋贵沾上了边,真到了清算那天,自己难免会受到波及。
他今日行此险招,本就是一招脱身计,要借太上皇的怒,彻底断了和旧勋贵集团联姻的任何可能。
至于说像那位皇长兄朱靖昭那样,在两大集团中间玩平衡,左右逢源?
这个念头,朱靖泽连一秒钟都没在脑子里停留过。
经历过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梦境前世,他太清楚了,两大集团对抗的时候,站错队,都比当骑墙派要强!
对于他那位父皇来说,身为他的儿子,骑墙,就意味着不忠。
对于帝王而言,不绝对的忠,往往就等同于绝对的不忠!
而熟知历史走向的朱靖泽,确信自己绝对不会选错边。
这也是他方才敢壮着胆子,当众把太上皇逼到墙角的原因。
他赌的就是,太上皇就算再是动怒,也绝不可能为了这点脸面小事,当场赐死一个亲皇孙。
只要不死,熬下去,等到六年后,太上皇和甄太妃先后薨逝,父皇延景帝真正大权在握。
那么,他这个从一开始就立场坚定、铁杆站队的儿子,一定会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那将是一位乾纲独断的帝王,给亲生儿子的补偿!
可现在,沈皇后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却让这盘他自以为算得清清楚楚的棋局,陡然生出了天大的变数。
朱靖泽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沈皇后那冰冷疏离的背影。
她要做什么?
沈皇后连头都没回。
她根本没把身后那道探究的视线当回事。
甚至没有看那薛宝钗一眼,直接朝着御座上的太上皇道。
“父皇,臣妾瞧着,那位薛家女子,倒是个好的。”
她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炸雷,“瞧着是个宜生养的,不如就指给泽儿做个侧室。日后泽儿开府建衙,抬为亲王侧妃,也算是她的造化。”
朱靖泽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宝座上自己那位一言不发的父皇。
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这位嫡母在自作主张?
这一点很重要!
他清晰的看到,延景帝那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清晰地划过一抹讶异。
那双深黑的眼瞳里波光一闪,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却没有开口,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赞同!
朱靖泽的心直往下沉。
十六年的皇子生涯,他比谁都清楚,那位看似宽厚公允、母仪天下的皇后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她从不做无用功,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裹着深深的算计。
她突然提出这个谏言,绝不单单为了给他解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其真正的目的,必然是对父皇延景帝有利!
若是换了旁人,在这电光石火间,定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晕头转向,看不清其中关窍。
可朱靖泽,这个脑子里装着一部完整《红楼梦》的人,却在惊骇过后,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中猛地一紧。
他的视线,先在薛宝钗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又瞥了一眼甄太妃身侧的贾元春。
朱靖泽豁然开朗!
他很清楚,再过四年,贾元春将会被册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其背后的贾家也将达到烈火烹油的顶峰。
但就在六年后太上皇与甄太妃薨逝后不久,这位风光无限的贤德妃,便会不明不白地暴毙宫中。
可见,那次册封,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绝非自己那位隐忍的父皇本意!
还有一点也很关键。
贾元春今年已经十八岁,在宫中为女史多年,早已过了初选的年纪。
若真要晋封,为何偏偏要等到四年后?
唯一的解释,就是延景帝一直在压着,不允!
现在,沈皇后这一手,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贾元春与薛宝钗是嫡亲的姨表姐妹。
总不能妹妹刚嫁给了儿子做侧妃,不出几年,姐姐又进了老子的后宫当新妃吧?
大明不是大唐。
这在最重伦理纲常的大明皇家,是何等荒唐的丑闻!
沈皇后这是釜底抽薪,要用薛宝钗这颗棋子,彻底堵死贾元春未来晋封的所有可能!
朱靖泽的目光如电,再次扫向甄太妃身侧。
果不其然,那一直垂首侍立、仿佛一尊玉雕的贾元春,似是也反应了过来,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温润的杏核凤眼,第一次在人前泄露出一丝裂痕,恰好与朱靖泽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那眼神里有惊、有疑、有审视,更有一丝被瞬间击碎的茫然。
只一触,两人便各自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朱靖泽再次望向沈皇后那透着一股冰冷疏离的背影。
好一个中宫皇后!好一招一石三鸟!
只用寥寥两句话,既给了太上皇一个台阶下,化解了眼前的僵局;
又替父皇拔除了一根未来可能扎进肉里的刺;
顺带,还把他朱靖泽,从一个火堆,重新架在了另一个火上!
他刚刚用一招直捣黄龙的险棋,好不容易才从勋贵集团的联姻泥潭里挣出半个身子,转眼间,就被这位嫡母一脚又踹了回去!
更妙的是,她这个时机选的太好了。
我让了一步,才给了太上皇一个台阶,总不能这点小要求你也不答应吧?
朱靖泽攥紧的拳头,可他能做什么?
在这大殿之上,面对父皇的默许,面对嫡母的“慈爱”,他能说一个“不”字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皇后是他名义上的嫡母,她亲自开口指的婚事,他若是当场抗旨,那便是不孝,自绝于天下!
朱靖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转向了高台之上,那个始终端坐着的老太妃。
他不信!
他不信甄太妃会看不出沈皇后这一手的险恶用心。
要知道,方才议的是正妃,等同于深度捆绑两家势力;如今只提侧妃,说难听些便是妾室,如同器物,随时可弃。
若说刚刚是退而求其次,能借姻亲牢牢绑住他这位皇子,尚可理解。
可眼下仅用一个随时能舍弃的侧妃,就要断了贾元春入宫的前路,断甄、贾、王三家多年筹谋。
为保全自家荣华隐忍布局至今的老太妃,岂能甘心坐视全盘计划付诸东流?
她一定会出手!
朱靖泽死死盯着甄太妃,等待着她的反击。
只见甄太妃那张慈和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先是抬眼,与御座上的太上皇朱和垣对视了一眼。
随即,甄太妃转过头,望向沈皇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