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南,瓜洲古渡大码头。
秋天的大正午,日头毒辣辣晒着。
三千个衣衫破烂还光着膀子的运河纤夫,齐刷刷跪在滚烫的青石板码头上。
每个纤夫的肩膀,全被粗麻纤绳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槽子。
码头正当中的石桩子旁边,年近七旬且胡子头发全白的老纤夫头目鲁大,正大口吐着血瘫倒在地上。
他满是老茧的双手,还死死抓着一根崩断的碗口粗竹纤绳。
鲁大跟前站着个独眼青年军官,身上套着从五品蓝色武官绸袍。
这人头上顶着金顶帽,手里提着根象牙马鞭。
正是正二品两淮漕运总督梁师成的干外甥,现任瓜洲渡督粮官的高衙内。
高衙内身后,两百名握着长枪的漕标军兵把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四个恶奴手里,正拿长铁钳子夹着一只刚从铁匠炉里扯出来的五十斤生铁船锚。
那铁锚烧得通红,上头不住冒着青烟。
高衙内抬脚,狠命踩在七十岁老纤夫鲁大的胸膛上。
他拿象牙马鞭的柄子使劲抽打老人面皮,唾沫星子乱飞的破口大骂。
“出人命?在这扬州运河码头上,你们的命连只臭虫都比不上!”
“本官今儿给干爹梁总督赶运这十船孝敬东海贵客的上等铁料,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拉过瓜洲逆水滩!”
“你个七十岁的老梆子,自个儿吐血拉不动纤害得铁船退了三丈,还敢撺掇这三千纤夫跟本官讨要工钱?!”
“来人!把那只烧红的生铁船锚端过来,硬生生烙在这老东西的后背上!”
“叫这三千个泥腿子都睁大狗眼瞧清楚,敢耽误梁总督差事是个什么下场!!”
旁边的漕标军把总也跟着起哄。
那把总抬手一枪杆砸在鲁大孙子的腿骨上,骨头当场脆响了一声。
“听见高大人的话没有?谁再敢提半个工钱字,连这老梆子的孙子一块儿扔进炉子里炼铁!”
七十岁的老纤夫鲁大猛的昂起头。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高衙内的官靴面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老人扯直嗓子怒吼:“高衙内,你个喝人血的畜生!!”
“我们三千纤夫白白拉了二十天大船,一文工钱没见着,连碗稀麦粥都不给喝,前头已活活饿死八个弟兄!”
“方才底舱漏水,老汉钻进去堵漏,亲眼瞧见箱子里装的压根不是朝廷官粮,全是从江南私运出来准备卖给东海倭寇跟塞外黑狼军的五十万斤大乾百炼精铁!”
“你们这是通敌卖国,老汉就是到了阎王殿也要告你们!!”
高衙内听见鲁大当众喊出“五十万斤百炼精铁”,独眼一下子瞪圆。
他扯着破嗓子尖叫:“老不死的敢走漏风声!拿烧红的铁锚砸烂他的脑袋灭口!!”
四个恶奴满脸横肉咧嘴冷笑,合力举起那只烧得通红发亮的五十斤生铁船锚。
他们对准地上七十岁老纤夫鲁大的后背还有后脑勺,下死手砸了过去。
在场的三千纤夫眼眶子都快瞪裂。
大伙儿绷着劲想冲上去救人,却被两百名漕标枪兵端着长枪逼住,半步也挪不开。
那只通红的五十斤铁锚,离鲁大后背眼看就剩不到一尺。
这时候,一道玄黑身影从刚靠岸的三层官船船头猛扑而起。
那身影一步跨过三丈远,直直砸落在码头石板上。
陆渊右腿横空扫出。
他脚上那双包着两层熟铁叶的军靴底子,结结实实踢在那只五十斤烧红生铁锚的铁柄侧面。
当啷一声脆响,伴着一阵恶风!
五十斤重的通红生铁船锚,教陆渊这一脚踢得猛然变了方向。
铁锚裹着刺鼻的焦热气浪倒飞回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在三步外高衙内的左脸跟肩膀上。
皮肉被滚烫铁器烤焦的气味刹那间散开,呛满了整座码头。
高衙内左半边脸连带左肩锁骨,当场被五十斤烧红铁锚砸得皮开肉绽骨头断裂。
他嗓子里挤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在青石板上疼得翻滚打滚。
两百名漕标枪兵脸色全变了。
他们端着手里的长枪,下意识就要往前拥。
脚下步子还没跨开,赵武已经带着三十名北境老兵从官船跳板上快步冲下。
这些老兵手里全端着兵部的十发神臂破甲连弩。
足足三百支泛着寒光的破甲弩箭瞄准了那两百名漕标枪兵,把人死死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渊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高衙内,先弯腰稳稳扶住七十岁的老纤夫头目鲁大,把老人从地上搀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泥土,顺手塞了半粒疗伤药丸进他嘴里。
随后,他转头冲着船头挥手:“赵武!抬两箱周家抄出来的现银下来当场砸开,给三千位纤夫兄弟每人发五两现银;再搬两百袋江南精米下来,让兄弟们先支锅造饭,吃顿饱肉饭!!”
码头上哗啦两声重响,两口装满一万两雪花官银的大木箱在石板上应声砸开,白晃晃的银锭跟雪白的江南精米,真真切切分发到了三千名饿得皮包骨头的纤夫手里。
七十岁的老纤夫头目鲁大捧着五两沉甸甸的雪花银,两只手抖个不停,浑身打着颤,带着三千纤夫齐刷刷跪在青石板上砰砰磕头,动静响彻半边天。
磕完头,他从贴身破烂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本被汗水还有血水泡透的油纸小册子。
老人把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递向陆渊:“恩公!这是小老儿方才在铁船底舱堵漏时,从押船倭寇管事的箱子里顺出来的走私铁器跟沉船布防底单!上头不单记着梁师成跟高衙内这三年偷运三百万斤大乾精铁卖给倭寇换银子,还画着梁师成在邵伯船闸用十艘铁壳船沉石堵死北上水道的具体位置图!”
这时候,旁边的随从端来冷水泼在高衙内脸上,把他给浇醒了。
高衙内拿手捂着焦烂的左脸从石板上爬起,手指头哆嗦着指向陆渊。
他扯着破嗓子恶狠狠嚎叫:“小杂种!你敢在瓜洲渡抢本官铁船还打伤本官!我干爹乃是正二品两淮漕运总督梁师成,手握五千漕标铁甲水军,还跟扬州漕帮大当家翻江蛟张横结成了拜把子兄弟!你今儿敢动本官一根毫毛,我干爹今夜就把你沉进运河底喂王八!!”
陆渊从鲁大手上接过那本走私底单,垂眼扫过,迈开大步走到高衙内眼前,顺手亮出北镇抚司紫金腰牌,在这恶官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高衙内,你顶着督粮官的名头,把扬州官仓发给三千纤夫的五万石口粮偷偷卖去青楼酒肆,换了八万两银子在春风十里阁包养十房瘦马小妾,害得八名老纤夫活活饿死在纤道上;今儿又帮着梁师成押运五十万斤大乾精铁资敌叛国!单凭这两桩掉脑袋的死罪,你猜本世子取你狗头,用不用跟兵部知会一声?!”
话音还未落净。
陆渊右手搭住刀柄,百炼绣春刀猛的拔出,拉出一道极快的雪亮寒芒。
只听噗嗤一声脆响,陆渊这一刀极为干脆,当场把高衙内连人带半边肩膀斜着切成了两截。
高衙内身侧跟着的师爷吓得下身湿透了一大片,骚臭气立刻弥漫开来,扑通跪倒在石板上,抬手哆哆嗦嗦指向扬州城内,扯着细嗓子没命的哭喊求饶。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梁总督为了凑齐孝敬京城老肃王的军费,今晚正在春风十里阁大搞暗拍会,把前任兵部尚书忠良之后的林小姐等三十名罪臣女眷锁在铁笼里当众拍卖!”
“还有王首辅跟柳贵妃生的那个左脚底生着朱砂痣的五岁私生子,眼下正关在后院水牢,司礼监差来的五十名东厂番子今晚就要去割那孩子的首级灭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