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雾初散,二十艘满载着首期一百万两现银、三十万石江南精米与红夷大炮的铁甲官船,浩浩荡荡驶离金陵下关码头,顺着浩瀚长江直奔北岸重镇扬州府而去。
打头那艘三层雕花楼船的二楼甲板上,被陆渊从秦淮河烟雨楼救下的十八岁琴仙苏小小,正抱琴坐在船舷边,一边轻拨琴弦,一边对照着父亲遗留的《大乾运河水文图》,轻声向赵武和老舵手郑老伯讲解着扬州瓜洲渡口的水文暗流与邵伯船闸的地势。
而在三楼宽敞奢华的主帅船舱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监国长公主楚宁换回了一身冷艳尊贵的绛紫色云锦宫装,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那本从金陵抄家得来的八百万两银票总册,一双漂亮的凤眸,却时不时往窗外二楼甲板上抚琴的苏小小身上瞥上一眼。
当陆渊推门走进船舱时,楚宁啪的一声把银票总册拍在书案上,端起监国长公主的冷傲架子开口道:“陆镇抚使,金陵周万三与十一家盐商抄没所得的八百万两现银,除去拨给白驹盐场盐工的五十万两抚恤和留在栖霞寺地宫的七十万两备用饷,船上还有六百八十万两汇通银票。按大乾律例,至少得有五百万两解送京城户部国库入账,剩下的方可充作你们镇北军的军费!”
陆渊没接话,反手插上了船舱木门的铜插销,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长公主殿下:“解送京城户部国库?殿下前天夜里在栖霞寺地宫里,被冻得往我怀里钻的时候,可没跟我提户部国库这四个字。”
陆渊双手撑住书案边缘,似笑非笑地俯下身,逼近楚宁那张白里透红的俏脸:“怎么,刚出了金陵城,殿下瞧见外头甲板上多了个会弹琴看水文图的苏姑娘,心里头不痛快,就拿五百万两银子来找本世子的茬了?”
楚宁被他一眼戳破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意,耳根子唰的一下红透了,霍然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口是心非地冷哼道:“胡说八道!本宫乃是代天监国的大乾长公主,岂会因为一个秦淮河来的弹琴民女乱了方寸?!本宫跟你说的是朝廷法度!六百八十万两银子全落进你镇北王府的口袋里,等回了京城,父皇和满朝言官定会参你一本,治你一个拥兵自肥、私吞国帑的大罪!”
“父皇?满朝言官?”
陆渊嗤笑一声,绕过紫檀书案一步跨到楚宁跟前,半点后退的余地都不给这位傲娇女帝留,右手如铁箍般一把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顺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直接按倒在了船舱内侧那张铺着厚厚白狐皮的宽大软榻上!
“啊!陆渊你又发什么疯!大白天的在官船上,外头全是兵卒——”
楚宁惊呼一声,双手抵住陆渊结实如铁的胸膛,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在软榻边缘乱蹬了两下,却被陆渊高大的身躯屈膝一顶,牢牢压制在方寸之间。
“外头有赵武守着楼梯口,苏姑娘弹琴的声音又大,殿下就算把嗓子喊破了,外头也只会当咱们俩在船舱里核对账本呢。”
陆渊低头看着身下满面羞红、眼波水雾潋滟的监国女帝,粗糙温热的大手熟门熟路地探入她绛紫宫装的领口后方,指腹分毫不差地按在了她右肩胛骨上那道当年被太后影卫刺伤的月牙旧疤、还有左肩下那道刚刚结痂的十字刀口上,掌心发力,缓缓输入醇厚温和的北境纯阳内息替她揉按活血。
“唔……”
原本还在挣扎踢腿的楚宁,被他滚烫粗糙的指腹按住后背旧伤穴位,整个人恍若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咪一样,浑身力气一下子泄了大半,鼻翼间溢出一声连她自己都羞得想咬舌头的轻哼。
这几天从金陵一路厮杀到白鹭洲,她纵然表面上强撑着监国女帝的威严,实则后背旧伤被江上寒湿水汽侵袭,早就酸痛得彻夜难眠;陆渊一眼就看穿了她眉头微蹙的疲态,这才借着吵架的由头,把她按在软榻上替她行气活血。
“听好了,我的长公主殿下。”
陆渊一边用纯阳内息替她揉散肩背里的寒气,一边凑在她白皙敏感的耳垂旁,声音低沉而霸道:“朝廷的户部,早就烂成了一个漏底的破筛子。咱们今天把五百万两银子交进国库,明天这笔银子转头就会落进慈宁宫老妖婆和宗室王爷们手里,变成买毒药、买刺客来杀你我的买命钱!所以这六百八十万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进户部,全存在沈万山的汇通票号总库里;只有你手里的九龙监国印,加上我的北镇抚司铁牌合在一块儿,才能动用!”
说到这儿,陆渊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刮了刮她滚烫的耳垂:“至于外头那个苏小小,我留她在船上,是因为她爹当年给我们北境画过江防图,她又懂两淮漕运的水文暗语。殿下连我小臂上两排见骨头的牙印都盖上了,还怕别人抢了你的位置不成?”
这番话三分霸道、七分偏宠,砸得楚宁心头剧烈一颤。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陆渊右手虎口上还紧紧缠着前晚她亲手系上的素白梅花丝帕,左腰百炼绣春刀刀柄末端那根旧牛皮刀穗在昨晚跳帮斩杀蔡京时已被火海烧断了半截,心底那点因为苏小小而起的酸意,刹那间化作了一阵后怕与心疼。
她咬住嫣红的下唇,突然别过脸去看向船舱雕花木窗,抬手胡乱拉拢好自己的衣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谁稀罕管你留什么女人在船上……本宫只是怕你把银子全花光了,明年开春拿不出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军饷!起开,压得本宫胸口喘不上气了……”
嘴上冷冰冰地赶着人,可当陆渊松开手起身要去桌边倒热茶的时候,楚宁藏在宽大云锦袖口里的手指终究还是悄悄探出去,轻轻勾了一下陆渊的飞鱼服衣摆,从怀里摸出一枚她昨晚趁着夜色亲手用红绳编好的平安剑穗,看也不看他地塞进他掌心里:“前头到了扬州邵伯船闸,漕运总督梁师成手底下有三千漕标水军和倭寇浪人。把你腰里那根破牛皮刀穗换了,免得丢本宫的脸。”
陆渊握紧手里那枚还领着女帝体温幽香的红绳剑穗,心头大乐,当场将这枚平安红穗牢牢系在了百炼绣春刀刀柄之上!
就在这时,官船缓缓靠上了扬州南门外的瓜洲古渡大码头,船头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皮鞭抽打声、铁锚砸击声,还有数百名运河纤夫悲愤欲绝的哭喊声:“高大人饶命啊!鲁大叔已经七十岁了,拉着你们走私精铁的大船逆水走了三十里,刚吐了三口血,您再拿烧红的生铁锚往他老人家背上烙,就要出人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