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陈特派员，我再提醒你一次。如今的上塰早已不是太平地方，租界表面上还能维持秩序，暗地里却不知道藏了多少76号和日本人的眼线。”
“你刚到这里，凡事最好谨慎一些。”
陈肖听出了话里的威胁，眯起眼睛。
“吴区长究竟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吴勋心底冷笑。
区区一个特派员，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这里不是山城，而是上塰。
一个人若真在这座城市里出了意外，可以有太多种死法，也有太多理由能让这件事变成一桩查无可查的悬案。
不过眼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吴勋淡淡开口：“没什么意思。只是担心你被日伪盯上，所以准备让行动科派一组人，24小时跟着你。”
话音落下，他直接看向齐格海。
“齐科长。”
“卑职在！”
“挑一个行动小组，从今天开始专门负责陈特派员的安全。无论他去哪儿，都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吴勋嘴角微微勾起。
“就算上厕所，也给我守仔细了。若是特派员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齐格海立刻心领神会，挺身应道：“请区长放心，卑职一定让下面的人把特派员照顾得妥妥当当。”
陈肖的脸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他不是傻子。
什么贴身保护，不过是吴勋说出来遮掩的漂亮话。
说到底，就是要把他看管起来。
“吴勋！”
陈肖死死盯着他：“我是委座亲自派到上塰来的特派专员。你敢限制我的自由，可曾想过事情传回山城会有什么后果？”
吴勋闻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这个问题提醒我了。”
他上下打量陈肖片刻，忽然说道：“谁能证明你真是陈特派员？”
陈肖愣了一下。
吴勋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从山城来上塰，一路并不太平。万一真正的陈特派员途中已经遇害，而你其实是76号派来冒名顶替的奸细呢？”
“在没有彻底核实身份以前，我上塰区自然要慎重处置。”
陈肖这下是真的变了脸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吴勋竟敢玩这一手。
自己明明带着委座的任命前来，这家伙却张嘴就给他安了一个冒牌货的嫌疑。
荒唐至极！
偏偏在军统这种地方，涉及身份甄别和奸细嫌疑，任何事情都能被冠上一句“事关机密”。
“吴勋，你敢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查清以后自然知道。”
吴勋懒得再跟他纠缠，直接喝道：“齐格海！”
“到！”
“先请这位陈特派员进去休息。在身份核实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让他擅自离开。”
“是！”
齐格海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两名行动人员马上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陈肖的胳膊。
“你们敢碰我？”
陈肖用力挣扎，可那两名特务根本不理会，直接架着人便往里面走。
“吴勋！你给我记着！”
“你污蔑、扣押党国要员，这件事我一定如实禀报委座！”
陈肖愤怒的声音从走廊里不断传来。
吴勋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污蔑一个党国要员又算得了什么？
真把他逼急了，他甚至不介意让陈肖永远留在上塰。
反正在这种地方，每天都会死人。
“区长……”
齐格海压低声音，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担忧。
“咱们这样直接把人扣起来，会不会闹得太大？”
那毕竟是委座亲自派来的特派员。
事情若真捅到山城，一旦上面追查，今天在场并且参与此事的人，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吴勋却没有丝毫迟疑。
“出了事，我负责。”
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既然敢留下陈肖，他自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齐格海见状，也不再多劝。
“明白。”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的赵莹，此时终于开口。
“吴长官，卑职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吴勋看向她：“想说什么就说。”
赵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永远没人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扣住陈肖容易，想把消息彻底封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吴勋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知道又如何？”
他淡然一笑。
“上塰区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对特派员的身份进行必要核查。人好吃好喝地住着，我们既没有刑讯，也没有伤他分毫。”
“只要人还好端端活着，就算消息传出去，也不过是一场例行甄别罢了。”
“即便真是为了核查身份，把委座钦点的特派员扣在这里，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赵莹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话里显然还有另一层提醒。
吴勋瞥了她一眼，纠正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扣押，更不是幽禁。上塰区只是在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赵莹却没有就此打住。
“可陈肖终究是委座亲自派来的人。”
听她三句话不离陈肖，吴勋眼底浮现出几分玩味，忽然笑了。
“差点忘记了，赵科长似乎与这位陈特派员早就认识。”
赵莹秀眉微蹙，本想开口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和吴勋如今算什么关系？
自己又为什么非要向他解释这些？
站在旁边的吴毓坤察觉气氛有些不对，立即替她接过话来。
“赵科长在电讯和密码破译方面颇有名气，以前又经常与局本部、侍从室打交道，认识一些人再正常不过。”
吴勋顺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既然如此，那就先这么办。”
他环视众人，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
“陈肖的身份彻底核实之前，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他，更不准把他人在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明白！”
众人齐声应下。
吴勋摆手道：“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齐格海、董天桥、吴毓坤，你们先回去，赵科长暂时留下。”
“是。”
吴毓坤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吴勋一眼，随后带着齐格海和董天桥离开院子。
等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吴勋才重新把目光落在赵莹身上。
赵莹察觉到他的注视，下意识移开视线，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毕竟吴勋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
平日里人多的时候，她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吴勋将她这点反应收入眼底，嘴角一扬。
“赵科长，以你对陈肖的了解，你觉得他究竟是不是山城派来的那个特派员？”
赵莹与陈肖过去见过面。
若是连赵莹都否认他的身份，那么陈肖这个所谓的特派员，自然就更说不清了。
赵莹显然明白吴勋真正想问什么。
她沉默片刻，还是如实说道：“我过去与陈肖见过几次，算不上熟悉。不过就我的判断而言，里面关着的这个人，应该确实就是陈肖本人。”
这一句话，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足以影响陈肖接下来的命运。
赵莹虽然从来没把陈肖放在心上，却也不愿因为自己随口一句假话，平白把人送上死路。
吴勋眯了眯眼。
“听起来，你好像在替他求情？”
“我没有替任何人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