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车子便停在后门。
吴勋带着上塰区几名核心人员陆续下车。
早有守在这里的外勤人员迎上来,引着他们穿过后院,朝里面走去。
此刻屋内,陈肖仍旧压着一肚子火。
在他看来,自己是代表委座来上塰办差的特派专员。
结果从抵沪到现在,不但没人隆重迎接,甚至还被安排在这种不起眼的联络点里等了半天。
这让一向习惯被人奉承的陈肖如何受得了。
很快,一名外勤从外面进来。
“特派员,吴区长到了。”
“总算肯来了?”
陈肖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来得正好!”
“我奉委座之命到上塰办差,到了地方却被他晾在这种破地方半天不管。”
“今天我倒想当面问问吴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刚说完,后院方向已经传来脚步声。
吴勋带着两男两女走了进来。
人还未到近前,他爽朗的笑声便先传了过来。
“陈特派员远道而来,吴某有失迎接,还望见谅。”
嘴上虽然说着客气话,可从他的神态中,却看不到其他地方官员面对特派专员时常有的恭敬与谄媚。
陈肖见状,火气顿时更大。
他快步迎上前,开口便是质问。
“吴勋,你既然来了,那正好给我一个说法!”
“陈某奉委座命令赴沪调查公务,你却把我一个人丢在联络点不闻不问。”
“你究竟是何用意?”
“今天若不给我解释清楚,这件事我回山城以后,必定如实向委座汇报!”
吴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陈特派员,看来你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现在身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上塰,是敌占区,不是你在山城住的招待所。”
“日本人、76号,还有其他各路耳目遍地都是。吴某能够安全把你从码头接到这里,已经算是尽到了责任。”
“真要按你喜欢的排场,区里几十号人全部跑到码头列队迎接,恐怕你现在已经不是坐在这里发火,而是在76号的刑讯室里喝茶了。”
陈肖听得脸色越发难看。
“照你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不成?”
他嘴上冷笑,心里却已经给吴勋狠狠记了一笔。
仅凭今天这副狂妄态度,等返回山城以后,他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到时候只需在委座面前添油加醋几句,就算不能彻底扳倒吴勋,也要让这家伙狠狠吃一次苦头。
吴勋却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谢就免了。”
“大家都是替党国办事,各自尽职而已。”
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陈特派员如此急着见吴某,总不会只是为了追究接待不周吧?”
“有什么公务,不妨现在就说。”
“陈某奉命到沪办差,你身为军统上塰区的一把手,却把我晾在这里迟迟不见。吴区长,你眼里还有没有委座?”
陈肖一开口,便把藐视上峰这顶帽子扣到了吴勋头上。
吴勋听完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笑。
“校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吴某便是再狂妄,也不敢对校长有半分不敬。至于某些人嘛……”
他故意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陈肖。
“拿着一根鸡毛,便真把自己当成了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这副做派,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陈肖目光一寒:“吴勋,你说的是谁?”
“陈特派员,何必动怒?”
吴勋靠在椅背上,神色轻松。
“大家都是为党国办事,逞这些口舌之利毫无意义,真闹得脸上都不好看,又何必呢?”
话虽然说得客气,他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若陈肖只有这点城府和手腕,实在不值得他高看。
“区长说得没错。”
一旁的董天桥适时接话:“特派员远道而来,若正事还没办,先忙着跟自己人斗嘴,那这趟差事不如趁早结束,也省得回头让人笑话。”
董天桥是吴勋从山城带来的老人,自然不可能站在陈肖一边。
陈肖脸色愈发难看,目光直接落到了他身上。
“你又是什么人?”
董天桥挺直腰杆:“军统上塰区后勤科科长,董天桥。”
“后勤科长?”
陈肖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来沪之前,他看过上塰区的相关档案。原来的后勤科长两个月前已经殉职,此后一直是副科长李延奇暂代事务。
如今怎么凭空又冒出来一个董天桥?
还没等他细问,吴勋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陈特派员,你刚到上塰,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熟。现在整个沪上鱼龙混杂,日伪耳目又多,我看还是从行动科抽几名机灵可靠的兄弟,随身护卫你比较稳妥。”
“不必!”
陈肖想也不想便拒绝,随即沉声问道:“赵理君人在何处?”
吴勋挑了挑眉,像是真没听见。
“你说什么?”
“我问赵理君在哪!”
陈肖压着怒火,又说了一遍。
吴勋侧了侧耳朵:“什么君?”
“赵!理!君!”
陈肖几乎是咬着牙把三个字喊了出来。
吴勋这才转头望向吴毓坤、董天桥几人,一脸疑惑地问:“你们听清特派员方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声音太小,没听见。”
“我好像听他说肚子饿了。”
几个人跟着吴勋多年,哪会看不懂他的意思,当即一本正经地胡说起来。
吴勋恍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陈特派员是饿了。”
说着,他冲门边的一名外勤人员招了招手。
“去,给特派员煮碗面,多放点东西。人家从山城一路赶来,可别饿出什么毛病。”
“明白!”
那名特务憋着笑,赶紧转身往外走。
陈肖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
“吴勋!你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吴勋神情顿时变得古怪。
“陈特派员,你刚才说自己眼睛瞎了?”
“你……”
陈肖胸口一阵起伏,脸都快气绿了。
吴勋却像发现什么稀奇事似的,扭头看向身旁几人。
“你们快瞧,陈特派员是不是犯病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毓坤立刻点头:“看着确实像犯了羊癫疯。”
董天桥煞有介事地打量两眼:“我以前见过这种病人,发作起来脸色就是这么难看。”
齐格海更损,盯着陈肖的嘴角说道:“特派员好像都快吐沫子了,这症状可不轻啊。”
三个人一唱一和,把陈肖气得浑身发抖。
自从进入侍从室担任参谋,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别说一般的军统人员,就算地方上的军政大员,见到他这个委座身边出来的人,也多少会给几分颜面。
可今天倒好。
堂堂特派专员,竟被上塰区这群人当着面百般戏弄!
“反了!你们简直反了!”
陈肖怒不可遏地骂道:“一群混账东西,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
吴勋顿时笑了。
“诸位听见没有,陈特派员刚才好像在骂自己是混账。”
“听清了。”
“卑职也听到了。”
“确实是在骂他自己。”
吴毓坤几人强忍着笑意,跟着连连附和。
“你们……”
陈肖气得手指都在发颤,先后指过吴勋、吴毓坤、董天桥与齐格海,最后落到赵莹身上时,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把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