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的时候起风了。他把船靠在对岸扎纸铺门口。
老鬼在铺子里糊一个纸轿,十个指头全是浆糊。
“看这个。”顾青河把那页复印件摊在柜台上。
老鬼没接,先看纸的边。
“库里的纸。”
“档案馆。”
“一样。”老鬼说,“糊墙的纸,写字的纸,都是纸。你把它搁我柜台上,我就得看。”
他把纸转了一圈。铅笔那两行字小,他凑近了看。
“立户是活人的事。”他说,“跟我这行不沾。”
“那你说说不沾的这行。”
“『名留空,等人给』这七个字,不是活人写规矩的写法。”老鬼放下纸,“活人写户,姓后头得有名,没名就算死人。你这页上姓在,名空着,还写着等人给——这是行里的话。”
“谁说的话。”
“你奶奶。”老鬼把浆糊刷在轿顶上抹匀,“她那本手册撕掉的那半截,你要找,去城西老库。”
“她撕了的还给库?”
“撕下来的东西也是东西。”老鬼说,“行里不兴扔。行里的东西出了水,归册。”
“那本册子上,是不是也有你的字。”顾青河问。
“有。”老鬼把纸轿立起来,吹了吹浆糊,“我这行里的东西,出了手就归册。扎出去的轿子、烧掉的纸人、给河底下写的路引,一笔一笔都在里头。”
“你自己看得到吗。”
“看不到。”老鬼说,“活人的字上活册,行里的字上阴册。两本册子中间隔着一条河。你想看什么,得让活人带你过桥。”
“归册的东西,能领回来?”
“能,挑日子领。”老鬼说,“挑人的日子好挑,挑水里的日子得看水。”
他把柜台上的浆糊收拾了,抬头看顾青河一眼。
“你奶奶撕下来的那半截,是她自个儿交上去的。”他说,“自个儿交上去的东西,只有自个儿能领。她人不在了,这一趟就得你去。”
“库里的东西认人不认纸。”
“都不认。”老鬼说,“库里认的是日子。日子不对,你拿着自己的名去,它当你是外人。”
“那怎么才算日子对。”
“人少的时候。”
“还有件事。”顾青河说,“街上要换门头,蓝马甲上门量牌,说要统一喷号。”
老鬼把纸轿搬到架子上。
“喷吧。”他说。
“你让我喷。”
“喷活了的东西,河不认。”老鬼说,“你门楣上那块牌是木的,喷一层漆,牌还是牌,就是跟河那头对不上了。哪天河上来认门,认的是漆,不认木。”
“那怎么办。”
“让他喷。”老鬼说,“你屋里留着那块旧门牌就行。木在,号就在。”
城西老库是排平房,门口一块水泥地,晒着两把竹扫帚。管理的人姓崔,坐小马扎上刷短剧,声音开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哪个单位的。”
苏见微把介绍信递过去。
老崔戴上眼镜看信,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把手机音量关了。
“查册子啊。”他说,“查册子行。先扫码登记。”
“扫码?”
“这儿。微信小程序,填名字、身份证、来干什么、几点走的。”他把手机递过来,“查完还得写申请。”
“我今天是查,不出库。”
“查也得写。”老崔说,“挑日子——我们这儿东西金贵,翻一回就得闭库一天,得挑人不多的日子。”
“哪天人多。”
“下周三。”老崔一边说一边起身开门,“周三我们开会,库房里没人。”
库房里是铁架子,一直排到房顶,架上搁着木匣、竹篓、油布包。屋里有股霉味,混着一点樟脑。
老崔在后头跟着,手里拎着个手电筒,一边走一边说规矩。
“架上的东西不许拍照,不许喝水,不许用自己的笔。”他说,“要抄,用我们的铅笔,抄完铅笔不许带走。”
“为什么。”
“上一回有个老先生,拿自己的钢笔抄了一页。”老崔说,“第二天那页纸就洇了。不是我们小气,是这屋里的东西认纸。”
架上有的匣子贴纸,有的没贴,没贴的只在木头侧面用刀刻一个姓。
“刻字的都是老东西。”老崔说,“贴纸的是后来的。”
“怎么分。”
“刻字的没人认领,贴纸的有人认领。”他说,“你看这一排,刻的都是单字。曹、冯、周、李——都是拿匣子当坟用的。”
“什么叫当坟用。”
“人能走,东西走不了。”老崔说,“东西搁在这儿落了户,就算埋下了。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看,不上香,站门口看一眼就走。”
顾青河顺着那一排看过去,木头上的字有的深有的浅,看着都像刻了很久。
苏见微照着号找,找到那一架,抽出一个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字:顾氏。
“你奶奶的。”她说。
匣里是一本册子,青皮,页边硬。她戴上手套翻。翻到中间,顾青河看见了。
“这是后半截。”苏见微说,“跟你手里那本接得上。”
她把册子翻到末页。末页只有三行字,字比前头的歪。
“这三行不是抄的。”她说,“是你奶奶自己写的。”
顾青河低头看。三行写的是行话:哪年哪月,把后半截交了;交的时候留了一句“手艺人到这儿就停手”。
“停手是行里的话。”
“什么意思。”
“活不接了,门也不看了。”顾青河说,“行里老人到六十可以停手。停手的人,往后不捞不生,河上的事不认他,他也不认河。”
“你奶奶那年多大。”
“她不到五十。”
苏见微把这一句记下来,笔尖停了停。
“局里查到的年份,也卡在这儿。”她说,“后街十七号那一栏空下来,跟她说停手是同一年。”
“这页能抄吗。”顾青河问。
“抄一页十块。”老崔在门外说,“用我们的铅笔。”
苏见微自己抄了一份。她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描,末尾把日子也记上。
那一页上有一行登记,墨色比别的深。
交来:手抄半册,顾氏捞尸手册后半。
日期:三十年前。
备注:封存,不入活册。
“不入活册。”顾青河念了一遍。
“活册是活人的。”苏见微说,“她说的是行里话——不进活人的册,进这里的册。”
“封存,就是不给领。”
“封存是等一个人来领。”她说,“备注后头还有一行小的,被胶带压住了。”
她把胶带挑起一角。
那一行写着:待领人,姓顾。
“领册子要走什么手续。”顾青河问。
“报批。”老崔说,“先写申请,注明用途,我们报到街道,街道报到区里,区里批了才动匣子。快的一个月,慢的半年。”
“半年前的申请,东西还认得主人吗。”苏见微说。
老崔看了她一眼。
“东西认得。”他说,“人认不认,不好说。”
苏见微把登记那页凑近了看。备注那一行的墨色比正文淡,笔尖压得浅。
“这行字是后添的。”她说,“跟上午底册上那两行铅笔,是一个路数。”
顾青河没说话。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看匣底。
匣底压着另一本册,比这本薄,封皮上没写字。他把它抽出来,翻开。
前几页是格子的,一栏一栏空着。栏头竖着写三个字:入册、出册、应号人。
入册和出册两栏都写满了,密密麻麻,字挤字。最后一栏“应号人”,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的。
只有最后一页。
那一页也是空的,只有最底下起了一笔。一横,底下挨着一竖。
他拿手指蹭了一下。
墨是湿的。
“老栓说,水里的账房只记数,不记名。”他说。
苏见微凑过来看那一笔。
“这一栏三十年都是空的。”老崔在门口探头,“我前儿擦架子还顺手翻过,一页一页都是白的。”
“应号人这一栏,是记什么的。”他问。
“不知道。”苏见微说,“局里前年接手这批册子,抄过一份目录。这一栏后头注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
“空栏,勿填。”
空栏勿填的栏里,起了一个头。
顾青河没动。
那一笔还在往外渗。一横,一竖,一个“厂”字头,像“顾”字刚起了个头。
库房里没有风,窗户关着,灯在上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