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缆的时候,看见河里的灯影没跟着水走。
河面从西往东淌,浪一层压一层,灯影落进水里是几根竖着的黑缝,缝钉在水底,一动不动。
竹篙在岸泥上顿了两下,船离岸半尺,他抬脚踩上去。船底一沉,回头的水花拍在船板上,湿了一小块。
“你叫一声,我给你划桨。”
船尾有人。
大河蹲在那儿,救生衣穿反了,扣子在背后排成一列,怀里抱着一根桨,抱得像一根不肯撒手的擀面杖。
“我没叫你。”
“你没叫,我自己来的。”大河说,“你上对岸,总得有人划桨。你一个人摇过去,摇到半路上回头看,河上有讲究。”
“讲究什么。”
“讲究不能回头。”
大河把脸扭过去,看着自己脚尖,声音低下去:“我胆子小。胆子小的人适合坐着。你办事,我坐着,两不耽误。”
顾青河把桨接过来,从船板上拿起那块白木牌,塞进衣襟。
那块牌是黄昏送来的,巴掌大,白木,没上漆,背面刻着一个字:还。
上对岸的规矩有三条,奶奶手册第一页背面记着,字瘦,像用指甲划的:灯下不答话;水里漂来的东西不捡;报号之前,先报你是借的还是还的。
三条他背了二十年,一条都没在河上试过。
大河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把船板照白了一块。他划了两下,又锁上。
“你想拍。”顾青河说。
“拍一张,就一张。”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这灯要是能播,我粉丝能翻十倍。”
“不能播。”
“我知道不能播。”大河说,“我就是说说。”
水声把他的话压下去,船又往前走了一段。
船到河心,水声变闷,像有人在船底铺了一层棉花。
河心的水面比岸边低半尺,船身往下沉了一点,大河把桨抓得更紧。
“别看水。”顾青河说,“看灯。”
“看灯更怕。”
“怕就闭眼。”
大河闭了半个眼,又睁开:“顾青河,那灯里头站的是人吗。”
“等会儿就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大河把桨抱回怀里,缩了缩脖子。他这个人怕水,从小怕,小时候掉过一次塘,捞上来吐了半盆泥。怕水的人上了河,话反而多。
湾上的泥坡上全是碎蛤蜊壳,脚踩下去咯吱咯吱。
坡上摆着四扇门框。
散在泥里的一扇,横着,木条断成四截,断口白生生的——那是他自己立的那扇,三天前立起来,撞门那晚撞散了。
往里两扇立着,口都朝河,框里各点一盏灯。木头旧,门楣上生着青苔,是湾上原来的两户。
再往里,第三扇立着,口朝岸,框子是新的,木茬还带湿气。门楣上架着第三盏灯,灯罩是锡补的,补丁是圆的,补在罩子正中间。
顾青河在三步外面停住。
他是捞尸的,一天看几十盏灯。锡补的罩子见过不少,圆补丁少见——补的人手里有个圆规矩,一圈焊下来,边缘不宽不窄。
他家堂屋那盏灯上,也有一块一样的圆补丁。
补的人,是同一只手。
捞尸行里补灯有讲究。补在左边的,是自家补的;补在正中间的,是替人补的。替人补灯的手,一年到头落不到自家一盏。
顾青河站在坡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新框子里的地上有一排脚印。
胶鞋的横纹,一步七尺,正对门楣,站的位置不偏不斜。旁边还有一串小的,布鞋,脚窄,五六步就转一个方向,像在框子里量什么。
“有人比我们来得早。”大河压着嗓子。
“不是早来。是没走。”
灯下面那个人转过身。
她转得很慢,脚底下那圈泥先让开半寸,像有人把地上的水抽走了。
头发灰白,头绳是寻常黑线。她头发里全是线头,红的白的灰的,一小撮一小撮挂着,像刚从线筐里抬起头。
她一只手搭在灯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一把剪子。
剪子不大,剪柄上缠着线,缠得很紧,一圈挨一圈,缠的是红线。
顾青河认得那种缠法。他家门线上打的结就是这么缠的——线不打死扣,缠够十三圈,头上留一指长的活头。
“你是顾家那个。”她说。
声音不高,带水汽。她认得他。他没报过号。
“后街,第十户。”他说。
“号你报对了。”她把剪子往上提了提,“方向报错了。”
“怎么讲。”
“报门得朝门报。”她说,“你站我家框子里,冲我报。”
大河在他背后用气声说:“顾青河,她说是她家框子。”
顾青河没动。
雨后的泥腥味从坡下往上冒,灯芯过了风,灯焰歪了一下,又立回去。
“这把剪子,柄是沈家的。”他说。
她眼皮动了一下。
“布是顾家的。”他接着说,“两层布,外头一层写顾,里头一层写沈。同一个柄上的另一半,我在别处见过。”
“你见过剪尖。”她说,“三十年了,头一个认出来的是个捞尸的。”
“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替人剪线的。”
“剪谁的。”
“剪你不肯剪的那一根。”
她把剪子翻过来,剪尖朝下,冲地。
“你奶奶跟我家借过一样东西。”她说,“不是剪子,是手。”
“哪只。”
“写字那只。”
顾青河站着没说话。
老鬼说过,点灯的手跟量门的手不是一只。他数过两回,数出两只,一直觉得少。
“写字的,点灯的,量门的。”她说,“你数到三就停了。”
“第四只呢。”
“剪线的。”
“这根线你剪了几年。”
“三年前腊月,河上多出一盏灯。”她说,“那一盏是我点的。”
顾青河心里一沉。
三年前腊月,同一段河面上记过一次多一盏灯。局里的档案断在一张被撕掉的名字上。批注八个字: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账转给谁了。”
“转给了没应声的那一户。”她说,“我点灯只是报个信,账不是我记的。记账的手在上头。”
“上头是谁。”
“收门的人。”她说,“一扇门凑一副门,一副门要十九扇。少一扇,收门的人就催一次。上个月催到第二回,昨天撞塌一扇,我这边又空一格。”
“行当里有句话,借手不借眼。”她说,“替人上手的人看不见账,账在别人手里。剪线的这只手,只看得见线,看不见结。”
“结在哪。”
“结在你家门上。”她说,“顾家的门是结门,谁打结谁认账。线剪了会自己接回来——我在这湾上剪过三回,三回都接上了。”
“所以你不剪结。”
“我剪断的是你家的门线,接回来的是河。”她说,“你家的线越剪越短,短到一寸,就没了。”
顾青河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白木牌掏出来,立在框子脚边,字朝外。
“还手不上门。”他说,“这块牌我替你立着。剪子是你的,线是我家的,你要还,冲牌还。”
灯焰又歪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块牌,看了很久,久得不像在看一块木头。
“你奶奶教你报门三试。”她说,“她没教你,门口的牌不能替人立。”
“她教的是规矩。”顾青河说,“规矩里没写不能。”
她笑了一下,脸上那道晒裂的口子扯开一条白线。
“今晚我不要你的牌。”她把剪子尖朝上,插进灯座下面的木缝里,剪尖露在外头,“剪子留这儿。明晚我上门取。取不走,我就不走。”
“你走哪道门。”
“你家门楣,第四颗钉眼。”她说,“那颗钉眼是暗的。钉眼里的东西,三十年前少了一半。”
顾青河报了最后一句:“后街,第十户,来还。”
“记下了。”她说。
他把船撑离湾上,一路没回头。
大河到河心才敢开口:“她的话我听懂一半。你那第四颗钉眼里,有东西吗。”
“有东西。”
“什么东西。”
“回去看。”
船靠岸,他把缆绳在石墩上绕了三圈,抬头看自家门楣。
门楣上四颗钉眼,两明两暗。第四颗在最里,跟木头一个色,白天看不出眼,夜里更看不出。
他搬了凳子上去,摸到那颗钉眼,指头往里一按。
钉眼里是空的。
他往里探了一寸,指头勾住一点东西,往外带。
一截红线。
线头是剪的。断口齐,齐得能立住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