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孤鸿。”顾长剑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重,“法身境的大人物。传说他当年登瀑那日,整座瀑布沸腾了三天,连剑阁最深处的闭关老前辈都被惊动了。他到了九十九米,只差一步便能登顶,却终究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也是那一日之后,他在法身境时不幸陨落。有人说他若不陨落,日后必成仙境——那是剑阁自建成以来,唯一一个有可能踏入仙境的人。”
顾长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差一米。一米之遥,隔断万古。”
“无人登顶?”林清风问。
“无人登顶。”顾长剑说得斩钉截铁,“百米之巅,至今无人踏足。剑阁立阁数万载,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都止步于九十九米。所以阁中老人常有一句话挂在嘴边——瀑布有灵,最高那一层,不是给人留的。”
林清风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抬头望向那道缝隙,目光穿过幽蓝的光线,落在看不见尽头的深处。风吹过石径,将他衣袍下摆吹得微微卷动。他的神情没有变化,但顾长剑注意到,他的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长剑说,“你想试一试那一百米。”
林清风依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道:“进去之后,是一起走,还是各自走?”
“各自走。”顾长剑看着那道蓝光,“瀑布会分出一条道,每个人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你只能自己上。”
林清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道缝隙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青石碑缓缓裂开,露出一道通向地下的白玉台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出:“新入阁弟子,依次入剑渊。”
人群在碑前缓缓聚拢。那些新弟子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下意识按了按腰间佩剑,有人低着头擦拭剑柄。没有人开口说话。都知道这一进去,便是一次无法重来的机会。
顾长剑拍了拍林清风的肩:“走吧。一起进去。”
林清风踏上了白玉台阶。
石阶逐级向下,两侧岩壁贴着极薄的冷光,像细长剑芒嵌在石中,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似铁似霜的剑意越浓。走到尽头,洞窟从窄道中骤然敞开,像一口巨大的深井倒扣在脚下。
洞窟极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四壁是铁灰色的天然岩石,经过不知多少岁月的剑气打磨,泛着一层沉静的光。天地间别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轰鸣——那是瀑布坠落的声音。
那道瀑布从穹顶最高处倾泻而下,宽约十丈,银蓝色的水流近乎直坠,表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流光,像流质的光在坠落。每一滴溅起的碎珠都带着细小的剑鸣,如同一粒粒微小的剑在空中飞旋。瀑布落进深潭时激起漫天水雾,雾中隐约有剑光在穿行,像是整条瀑布的剑意都化作了有形的生灵。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从潭底向上延伸。越是高处,名字越少。底层的名字多得像一片碑林,到中段变得稀疏起来,再往上,每隔很远才能看到一两个孤零零的刻名。而在极高处,接近穹顶的地方,有一个名字独自刻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刻字。林清风的目力好,能看清那两个字:祁孤鸿。名字下方,一行小字:九十九米。
一个白须长老站在深潭边,衣袍被水雾润得微微发湿,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续进入洞窟的弟子。等人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瀑布的轰鸣:“规矩只说一次。剑渊一生只入一次,登得越高,得的机缘越大。量力而行,支撑不住便自行退下,不会有人救你。瀑布之中不可同门相争,违者逐出剑阁。”
他说完,退到一旁,在深潭边的石上盘膝坐下,不再说话。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弟子走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瀑布。身影刚触到水流,便被那股坠落的剑意压得身形一矮,脚下踉跄。他咬牙稳住,一步一步向上走。十米,二十米——到二十米时,他的双腿已经微微发颤,又勉强上了两步,终于撑不住,被水流裹着冲了下来,跌出瀑布边缘,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第二个弟子上去。他走得稳一些,一路登到三十五米方才退下,下来时额角青筋暴起,胸口的衣襟被剑气割出几道口子,但勉强还能站住。
第三个弟子更强,一口气上到四十一米,在瀑布中停留了十余息,才缓缓退下。
一个接一个的弟子尝试。大多数人止步于三十米左右,偶尔有人能摸到四十米,已经是人群中的翘楚。洞窟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瀑布的轰鸣和失败者沉重的喘息声。白须长老坐在潭边,未曾动过一下,只在每个弟子退下时偶尔轻轻点头,像在丈量这一代人的成色。
等到大半弟子都试过了,顾长剑才走出来。
他看了林清风一眼,没有多话,拔剑出鞘。那柄古朴长剑出鞘时没有声音,淡得像从鞘中流出一道秋水。他追着瀑布走到潭边,纵身跃入那道银蓝色的光流之中。身形被瀑布巨力冲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像一柄剑钉入鱼水之中。
他一步一步向上攀去。十米,二十米,三十米——走得极稳,几乎看不出吃力。四十米时他的衣袍开始紧贴在身上,额角隐隐见汗。他没有停。五十米。他低喝一声,脚下水流被他踩得碎裂飞溅。五十五米,五十八米,六十米——他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像在拖动一座山。他没有停。六十三米,六十五米,六十八米,七十米——
在他越过七十米的瞬间,石壁上的刻名隐隐发起光来。那光芒极淡,像一层被风吹起的尘雾,在瀑布的蓝光中一闪而逝。白须长老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七十二米。七十五米。七十八米。顾长剑的脊背微微弓起,呼吸变得粗重。八十米。八十一米。
他停在了八十一米处。
这个高度,已经超越了洞窟中绝大多数前辈留下的刻名。他伸出一只手,五指按在光滑的石壁上,灵力从指尖透出,在石壁上刻下“顾长剑”三个字。灵力刻完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没有再向上迈出一步,在瀑布中站了足足十余息,终于呼出一口长气,顺着水流退下。
落回潭边时,他的衣袍已经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手背和脖颈上露着一片被剑气割出的红斑。他站得不稳,膝盖微微打颤,但眼睛在瀑布的蓝光里亮得惊人。
“八十一米。”白须长老微微动容,“这一代,出了一个好苗子。”
顾长剑转身走向林清风,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看不到上面了。百米之上是什么,该是你的事了。”
他说完,退到潭边一块突岩上,抱剑站着,目光却落在光流之上,久久不移。
洞窟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落在了林清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