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风下归鞘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石阶上的露水沁着凉意,山风穿过云海,带上来一股似铁似霜的清冽气,拂过他腰间那柄铁剑的旧鞘。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步一步下了青阶,直到峰脚那棵老松前,才见温迟抱着手臂倚在树身上,口中含着一片草叶,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下来了。”温迟见了他,也不多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山路,“师父说你今日要去剑渊,让我送你到入口。剑渊那地方有些规矩,头一次去的人容易走岔。”
“有劳师兄。”林清风道。
温迟也不客气,转身便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云层下的窄道,绕过两座山峰的夹缝,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面青石碑孤零零立在岔道尽头,碑上刻着四字:剑阁重地。
碑下不远,已经站了二三十个年轻人。衣饰各自不同,腰间佩剑却都系着剑阁发放的铁牌。这是本次南域宗门大比中最终入选剑阁的新弟子。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沉默地调整剑囊,气氛安静中透着几分郑重,像是一群赴试的书生站在考场门外,人人都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林清风走近时,人群中的动静微微变了。
起初只是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下意识压低声音,接着,那阵低语像水波一样从人群边缘蔓延开去。有人侧过脸来看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不敢多打量;有人往同伴身边靠了半步,像是站在那么多年前的仙门中,忽然被一柄出鞘的剑贴在了后颈。
“他就是林清风。”
“哪个?”
“归鞘峰那位,在宗门弟子选拔上把世家子弟杀了不少的那个……听说他在永昼秘境里,见一个杀一个……”
“噤声。”
低语止住得很快,但剑碑前的气氛却像被抽干了一样,连风都轻了几分。那些新任弟子大多没有见过林清风的剑,但“见世家弟子便杀”的名声,在参加选拔的一路上早已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不高,不壮,身上没有寻常名门弟子的华服异宝,连腰间那柄剑都是黑不溜秋的铁剑,看起来比铸剑坊丢掉的废料还不如。可越是如此,越没有人敢小看他。一个能凭这种剑在世家围剿中杀出来的散修,仿佛周身裹着无形的煞气,令人不敢靠近。
林清风也不靠近任何人。他站在人群最外围的空地上,像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自成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主动向他走来。那人一身青袍洗得干净,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无甚装饰,只在剑柄处缠了一截旧布,是常年握出来的磨损痕迹。他的肤色偏深,生着一双狭而沉的丹凤眼,脚步不快不慢,仿佛周围那些诡异的目光同他没有半点干系。
他走到林清风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他片刻,开口:“林清风。”
林清风看向他:“顾长剑。”
两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石碑前的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了一瞬,像两条无形的剑气在半空中轻轻一触,又各自收住。那些竖起耳朵听动静的新弟子都微微一怔——顾长剑这名字他们谁都知道。东陵顾家的人,剑阁内定人选,三岁提剑,五岁出剑鸣,十岁可习剑招,十五岁入境,在选拔中一路横扫,从未有人能接下他三剑。在秘境中,他因有人授意而与林清风一战,两人战到最后被世家联军袭击打断,胜负未分。没有人想到,他会主动来和一个煞星搭话,而且用的是平辈之间那种全然平等的语气。
“我在剑阁等你很久了。”顾长剑说,“从永昼秘境出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现在来了。”林清风道。
“我知道你会来。”顾长剑沉默片刻,“以你的性子,不会不来。”
两人之间又是片刻寂静。顾长剑没有追问林清风的伤,没有问他为何迟迟才入剑阁,更没有提那些在秘境中流传的是非。他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不远处那片隐没在山影中的洞口:“走吧,剑渊入口在那边。离时辰还有一炷香,边走边说。”
林清风跟上他。
两人并肩绕过石碑,踏上一条向山壁深处延伸的石径。走出几步,顾长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方才站在那儿,整个碑前没有一个人敢跟你说话。你猜他们在怕什么?”
林清风没有接话。
“怕你身上的名声。”顾长剑道,“在宗门弟子选拔中见世家弟子便杀,这事传到南域各门各派,有的说你嗜杀成性,有的说你心狠手辣,也有人说你是魔道中人。这些新弟子大多出身南域宗门,多少都听过你的名号。在他们眼里,你比山里的妖兽更危险。”
“那你呢?”林清风问,“你不怕?”
顾长剑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我在永昼秘境里跟你交过手。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林清风没有再问。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石径拐过一道山弯,前方的山壁忽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透出隐约的蓝光,像大地深处藏着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就是剑渊。”顾长剑停下脚步,“灵力瀑布就在下面。”
他转过身,看着林清风:“你知道灵力瀑布是什么吗?”
“知道名字,不知道细节。”林清风道。
“那我给你讲讲。”顾长剑伸手,指向那道透出蓝光的缝隙,“剑渊在剑阁主峰地下,是初代九位阁主以剑意铸就的一道瀑布,贯穿整座山壁。瀑布高一百米,每十米一个门槛,每上一层,压力翻倍不止。剑阁历代阁主将毕生剑意注入其中,层层叠加,万古不散。这座瀑布是整个剑阁最重要的底蕴,没有之一。新入阁的弟子,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入内修行,出则再无第二次。所以入了剑渊的人,都把自己逼到极限,因为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清风听着,没有打断。
“我家先辈世代在剑阁,这些事我从小听家中长辈讲过。”顾长剑道,“十米为第一重,心志坚定便能站住,这是入门;二十米、三十米,需要实打实的修为和毅力;四十米,便算同龄中的好手;五十米,能在阁中崭露头角;六十米,已经是难得的天才。至于七十米往上——那便不是天资和勤苦能够解释的了。每一重都藏着剑阁先辈留下的一道剑意。登得越高,能感应到的东西便越深。有人在瀑布中悟出一套完整剑法,一步踏入天人境上品;有人得了先辈剑意灌顶,从此剑道一日千里。但也有人什么都没捞着,白进了一趟。全看各人根器与缘分。”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次关于这座瀑布的传说。”顾长剑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光芒闪了一瞬,“我练剑二十年,为的就是入剑阁,堂堂正正地走一次这座瀑布。”
林清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他问:“登得最高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