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宰相？！”
几个人如雷贯耳，腿一软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顾玖凌站在院中，侧头打量。
第一次进这种贫寒人家的院子，院子小得令人发窘，五六步就到头，土墙返碱的潮，柴草捂了的霉。
穷困潦倒的生活、不堪的家人、龌龊的言语，这一切就是梅知雪的来时路。
她进顾府这些年，从不诉苦，从不争辩，她不是不会疼，是学会了不让人看出她疼，而这套本事，是在这院子里学的。
顾玖凌转头看她。
巴掌大的小脸，嘴唇微抿，一双大眼睛，沉静隐忍。
此刻，冯有财吓得冷汗湿透了后背。
周氏反应最快，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扑向梅知雪：“小雪啊！我是你母亲啊，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陈平从袖中取出房契，展开，冷冷道：
“梅周氏，梅世昌，梅娇兰你们私占他人宅院，证据确凿。立刻收拾东西搬出去，否则……全部收监问罪。”
周氏一哆嗦，连忙改口：“小雪，你放心，我立刻让你爹回来，我们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梅世昌，希望他能作为当家男人说句话。
可惜梅世昌此刻却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不敢说。
梅知雪转头对顾玖凌说：“您先去外面吧，我处理完就出去。”
顾玖凌点点头，带着陈平和侍卫走出去。
院里只剩下梅知雪和一帮子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
梅知雪缓步走到冯有财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冯老板，汇通号的生意……做得不小啊。”
冯有财浑身一颤，仓皇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夫……夫人饶命！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饶命可以。”
梅知雪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柳氏那十万两银子，经你的手，下家是谁。七天之内，我要结果。若是查不到，或者敢走漏风声……你知道后果。”
冯有财拼命点头：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到！”
梅知雪点点头，站起身，看着周氏和她那对儿女，冷声说：“如今顾家二爷拜相，你们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有你们好看。”
周氏连忙应承：“知道了知道了……”
梅知雪出了院子，上了马车，车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轮子碾过青石板，帘外的市声一段一段退下去。
顾玖凌轻声问她：
“知雪，你还记得……卖到梅家之前的事吗？”
梅知雪轻轻摇头。
“记不太清了，我被转过好几家。每换一家，主家都给我灌药。灌完了就问我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我要是说记得，就挨打。后来就真的忘了。”
顾玖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梅知雪轻轻挣了一下，“我记得一件事。”
顾玖凌松开她，轻声问：“什么？”
梅知雪坐好，思虑片刻说：
“我最早能记住的，就那一次。漫天的金花瓣，落下来，落得到处都是。我在那中间转圈——一直转，转到站不住。很多人围着我，笑着看我。”
顾玖凌看着她，眉心微敛，良久没有说话。
一个被众人围着、在满天花雨里打转的孩子，不会是从生下来就在泥里。必定是生于富贵家，被拐卖。
他暗暗叹了口气，最终没开口，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握回去。
梅知雪心里却在想着冯有财是否能查到下家，脑子里那十万两银子正噼里啪啦转圈。
次日，秋高气爽。
梅知雪晨起先去看了香桃，然后穿过一道穿堂、两截游廊，来到听竹苑。
她进去先到廊下看了一眼炭上温着的小药罐，火不大，罐口微微冒着白气。她弯腰把炭拨了拨，才掀帘进屋。
梅停云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三个引枕，气色不错。
梅知雪搬了张鼓凳坐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把昨日的事悄声说了。
梅停云听着，眼眸微闪，半晌，才叹了口气。
“父亲懦弱无能，若不是他步步退让，梅家不至于变成今日这样。”
梅知雪点点头：“希望冯有财能赶紧查出个端倪，等我们去了南方，就彻底和梅家断了联系，好歹随他们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噤了声。
顾玖凌走进来，对梅知雪说：“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梅知雪心口一跳，心想不至于这件事又被顾玖凌知道吧……
她和梅停云对了对眼神，跟着顾玖凌离开。
两人走在回廊中，梅知雪忐忑不安。
一连阴了两日，这一早忽然放晴，云是散的，薄薄几片。
梅知雪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裳，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鬓边一支珍珠珠花。
顾玖凌走在她旁边，他平日里走路是快的，今日却慢了下来，一步压着一步，跟她并着肩。
他低低开口，带着一丝探究：“你上次跟周子昂见面，周子昂带了一个人，是著名的神算师叶天文。你让他算什么？”
梅知雪心里一惊，强自镇定：“……是让他帮忙看下府中的账册。”
顾玖凌垂目，目光幽深：
“只是这些？”
梅知雪赶紧点点头。
顾玖凌微微敛眉，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知雪，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却始终不信任我，对我隐瞒。我就这么难以走进你心里吗？”
梅知雪琢磨怎么回答，陈平匆匆快步走过来，低声对顾玖凌说：
“大人，三姑娘说有事找您。”
顾玖凌眉心一蹙：“不见。”
陈平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她说……她知道那一晚是谁进了您的屋子。”
此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两人之间。
顾玖凌微怔，尴尬地看了梅知雪一眼，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他压低声音，恼火对陈平说：
“让她去客厅等着。”
“是。”
梅知雪更是吃惊，心口砰砰直跳。
难道顾明慧要把她供出来？这对顾明慧没有好处呀……顾明慧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