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院的新生见面会安排在周五晚上。
江遥原本以为只是班级活动,下午才知道学院把今年几个年级的导师、部分高年级学生和几位校友也请了过来,地点不在学校食堂,而是一家离东门不远的老饭店。辅导员在群里说得很轻,只提醒大家衣着整洁,不必正式。顾苓看见消息以后把刚套上的运动衫又脱了下来,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还是穿回去,只在外面加了件很薄的衬衣。沈见微对此毫无犹豫,她晚上另有天文社活动,只参加前半场,郑初禾倒认真问了一句“要不要穿带领子的”,问完见另外三个人都没当回事,也就作罢。
江遥没觉得衣服有什么可想的。真正让她停顿的是辅导员后来单独发来的消息,说学院有几位老师想认识她,晚上可能会多聊一会儿。
“认识你不是挺正常?”顾苓正在镜子前扎头发,从镜子里看见江遥盯着手机,“你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名?”
“知道和喜欢不是一回事。”
顾苓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两个人相处不到半个月,她已经大致知道江遥对哪类玩笑真的无所谓,哪类会让她安静。学校里有人认出国际赛金牌这件事本身并不让江遥难受,她真正不适应的是,对方在认识她之前似乎已经知道她下一步该做什么。最近几天她遇见三个完全不熟的高年级学生,其中两个开口就是“以后走理论吧”,还有一个直接问她将来准备去哪所海外名校读博士。那种笃定往往出于善意,甚至带着欣赏,恰恰因此很难拒绝。
饭店二楼被学院包了半层。六张圆桌,没有横幅,也没有正式签到台,门口只立了一块小牌子。老师们来得比学生晚,新生先按班级随便坐,最开始仍然像普通聚餐。有人研究菜单,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交换新生群里的网名,罗列谁是谁。顾苓很快和隔壁桌一个喜欢古典音乐的男生聊起来,郑初禾则一直听,偶尔被问到才说两句。江遥坐在她们中间,本来已经开始觉得这场活动也没什么特别,直到辅导员从门口探进来,叫她换到里面那一桌。
那桌一共十个人,已经坐了四位老师和两名高年级学生。顾老师也在,看见江遥过来,没有特别招呼,只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真正主动和她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姓章,毕业很多年,现在在另一座城市做基础物理研究。桌上有人介绍,说他是学院很早一届的校友,前两天恰好回校开会,院里便顺便请来和新生聊聊。
章老师听到“江遥”两个字时马上知道是谁,笑着问国际赛回来以后有没有休息够。江遥说出去玩了几天,对方很感兴趣,问去了哪里。她原本以为接下来还会回到比赛,没想到章老师听说她去了山里和海边,反而问海是不是第一次看。江遥说是,又讲了白水坳那座旧水文站。这个话题持续了好一阵,甚至说到海边那些不按潮汐表行事的老人。江遥慢慢放松下来,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想多了。
菜上到第三道,话题才转向专业。
章老师问她开学感觉怎样,物理课是不是有些内容已经学过。江遥说确实有,但老师讲法不一样。对方点头,说竞赛生刚进大学经常会经历这个阶段,前一两年容易误以为自己“已经学过”,真正到后面才知道,同一个公式从做题工具变成研究语言,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他说这话没有训人的口气,也没把竞赛看轻,只是讲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本科第一年几门课成绩很好,甚至觉得理论物理不过如此,真正进实验室以后,才发现自己连一个看起来最基础的问题该怎么问都不会。
江遥喜欢这种说法。
她正想追问,另一位老师却笑着接过话,说章老师当年所谓“成绩很好”其实是全年级第一,不能拿来安慰新生。一桌人都笑起来,章老师也不否认。气氛一松,几个学生开始问研究方向,有人问量子信息,有人问高能物理将来还有没有大突破,也有人问本科什么时候进实验室比较合适。
江遥没有急着说话。
她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男生非常会问问题。男生叫陈朔,来自北方另一所顶尖中学,入学前已经参加过几次大学暑期课程。他不抢话,每次都是等老师刚讲完一段,再顺着往下问一句,而且问题往往不是“我应该做什么”,而是“您刚才说本科前两年不要太早定方向,那什么情况下反而应该尽早进入一个组?”或者“不同实验室对本科生真正能做的事情差别是不是很大?”老师回答以后,他会立刻记下某个人名或者课程名称。
江遥最开始只觉得他准备充分,后来才渐渐发现,自己过去其实很少这样和成年人打交道。
在县中,老师会主动告诉学生下一步;进入竞赛体系以后,路线也相对明确,成绩到了,自然进入下一轮。她习惯的是把事情做好,机会便会沿着制度出现。陈朔却像很早就知道,很多大学里的机会不会自动走到你面前,你得自己问:谁在做什么,我能不能去,什么时候合适,对方需要什么。
这不是聪明与不聪明的差别。
更像有人从小就知道门上有把手。
她以前只习惯等门开。
章老师回答完陈朔的问题,视线重新落回江遥身上,问她最近对什么感兴趣。江遥没有说“理论物理”。她想了一会儿,提到顾老师的小组,说最近在看一些动力系统和复杂系统的东西,也在旁听数学院的讨论。
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不是不赞成,只是这个答案显然不像大家已经替她准备好的那个答案。
章老师第一个点头:“数学多学一点当然好。”
坐他旁边的一位老教授却问:“是把数学当工具,还是你自己对数学有兴趣?”
问题问得很直接。
江遥说:“还不知道。”
老教授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逼她选,只说“那就先学”。这三个字让江遥想起母校礼堂那个高一女生,她自己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换成别人对她说,感觉很不一样。
真正让桌上气氛变化的是章老师后面一句话。他大概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夹菜时随口说:“不过你这种基础,如果最后不做物理,确实有点可惜。”
没有谁反驳。
这句话太自然了。
连顾老师也只是抬了一下眼。
江遥拿筷子的手停了很短的一瞬,很快继续夹菜。章老师似乎没注意,还在往下讲,说国际赛到她这个层次,真正难得的不只是知识提前,而是物理直觉已经形成得比较早,这种东西不能简单用几门大学课替代。如果她未来走理论,前面的积累会很有优势。
他说的并没有错。
江遥甚至知道,这大概率是一句善意而专业的判断。
可“可惜”两个字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离开物理。恰恰相反,她这两周越来越觉得物理远比竞赛时期看到的宽,顾老师的小组也让她第一次接触真正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她仍然喜欢它。正因为喜欢,“你不做就可惜”才变得复杂。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发现自己更想做数学,过去这块金牌是不是会变成一笔必须偿还的债?
饭桌上的话题已经转走。
没人知道她还在想那两个字。
顾老师后来只问她上次发的那个小模型做到哪了。江遥说还在玩,很小。顾老师说小没关系,别急着把它做成大问题。话也只到这里,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讨论。
吃到一半,学院负责人过来敬了一轮饮料。学生喝果汁,老师有人喝酒。轮到江遥时,对方笑着说,今年学院对她期待很高,希望她不要有压力,但也“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周围又有人笑,说这句话本身就很有压力。负责人自己也意识到了,马上改口,说大学四年长得很,先好好上课。
这一次江遥也笑。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只是突然发现,一晚上出现了三个很相似的词:
可惜。
期待。
浪费。
全都来自喜欢她、欣赏她的人。
没有一个坏人。
也因此没有一个可以简单反抗的对象。
饭局后半场,她反而放松了。章老师讲起自己本科时一个非常狼狈的实验,忙了三个月最后发现核心装置接反一根线,江遥听得很开心,还追问为什么三个月没人发现。桌上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争论起哪个食堂早餐最好,顾老师喝了半杯酒以后比平时话多,甚至抱怨学院旧楼冬天暖气有一间特别热,坐进去开会十分钟就困。江遥第一次看见这些老师从“讲台上的人”变成普通人,觉得比任何正式介绍都有意思。
快九点,散席。
顾苓早已和另外几个人先走,给江遥发了消息,说宿舍门禁前回来就行。江遥在门口穿外套时,章老师又叫住她,递了一张名片。现在很少有人还用纸质名片,那张纸反而显得有些旧式。他说自己今年冬天还会回来,如果她到时候仍对理论方向有兴趣,可以联系,组里有个针对低年级学生的短期访问项目,不要求她现在决定。
江遥接了。
这一次她真的高兴。
机会本身很好。
章老师也没有任何强迫。
可等他上车以后,她站在饭店门口,手里那张名片竟然和刚才的“可惜”同时存在,让一件原本应该完全令人兴奋的事多出一点说不清的重量。
她把名片收进钱包。
手机这时亮起来。
原既白半小时前发过消息:
**还没结束?**
她这才想起,两个人原本约好今晚如果结束不晚,在燕大东门附近吃点东西。约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学院见面会真的会管饭,而且吃了两个多小时。
江遥回:
**刚结束。**
原既白几乎马上回:
**我在东门。**
江遥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四十。**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七。
**怎么不说?**
**你在吃饭。**
江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手机,忽然有点想笑,又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不是对原既白,是因为刚才整晚都在被别人安排未来,此刻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只是站在门口等她,没有问她该去哪。
她往东门走。
二十多分钟路,校园夜里已经凉下来。路边很多新生刚从各自活动回来,三三两两骑车经过。江遥走到门口时,一眼就看见原既白坐在便利店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盒已经吃了一半的关东煮,旁边停着一辆明显很旧的自行车。
她走近先看车。
“你的?”
“二手的。”
“多少钱?”
原既白报了数字。
江遥绕着车看了一圈,最后得出评价:“贵了。”
“许行之也这么说。”
“那你还买。”
“懒得再找。”
江遥在他旁边坐下。原既白把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她,又问吃过没有。她说吃得很饱,他便自己继续把最后两串关东煮吃完。
没有人先聊学院饭局。
原既白说的是实验室今天那辆机器人又被学生挪了半米,整个系统半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换了地方。江遥听见“被人搬走”笑得很厉害,问机器是不是以为自己瞬移。原既白说差不多,罗野后来还真给那个案例起名叫“瞬移事件”,被老师删掉了。
这几天他们第一次聊技术聊得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而不是交换一套观点。
江遥说起物理实验里有人开窗,摆的曲线悄悄变了。原既白说这很正常。她问哪里正常,他说县城教室里风扇一开,数学卷子都会飞,摆当然更怕风。江遥说你这解释已经达到基础教育优秀水平。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笑了一会儿。
夜里来买东西的人不断从旁边经过,有学生穿拖鞋出来买泡面,也有外卖员靠在路边等单。远处校园门口保安正在和一辆不肯挪走的网约车司机说话。那些学院、研究方向、世界第一、系统模型,在这一小块地方都显得离得很远。
原既白最后才问:“今天怎么样?”
江遥说:“挺好。”
停了一会儿,又说:“有人跟我说,不做物理可惜。”
原既白转头看她。
江遥把章老师的名片拿出来给他看,又讲了冬天可能的短期访问。她说这些时没有抱怨,甚至明确说自己很想去看看。原既白把名片正反看了一遍,递回来。
“那就去。”
江遥没接。
名片还在他手里。
“你不觉得可惜?”
“什么可惜?”
“如果以后真不做。”
原既白想了想。
便利店门口有人推着一辆折叠车经过,车轮在台阶边磕了一下,声音很响。他等那个人走远才说:“我不知道。”
江遥看着他。
“我以前可能会觉得可惜。”原既白说,“因为你物理确实很强。”
“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觉得。”
江遥没想到他这么答。
原既白把名片放回她手里,接着说:“但那和你最后做什么是两回事。”
这句话没有立刻让江遥舒服。她甚至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不用一个很强的东西,我会觉得有点可惜。但不能因为我觉得可惜,你就得一直用。”
他说得并不圆滑。
江遥听完反而慢慢笑了。
“你跟他们差在哪?”
“我没给你项目。”
“人家项目很好。”
“那你去。”
话又绕回来。
江遥把名片重新塞进钱包,终于不再问。
原既白吃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回来时才发现她一直看着那辆二手自行车。
“要骑吗?”
“你有两个头盔?”
“没有。”
“那算了。”
“校园里没人戴。”
“那也不骑。”
原既白没坚持。
两个人推车往学校里面走。江遥虽然刚吃完一顿很正式的饭,还是在路过一家小摊时买了一串糖葫芦。北方的山楂比县城里酸,她咬第一口就皱眉,又不肯扔,最后吃到第三颗时递给原既白。原既白尝了一口,也酸得停了两秒。
“你还吃吗?”
“你买的。”
“所以?”
原既白又咬一颗。
江遥在旁边笑。
走过一段树多的路时,她忽然想起章老师席间讲过的那件事,说他年轻时做了三个月实验,最后发现线接反。原既白问这有什么好笑,江遥说章老师讲的时候特别像一个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的人,可她觉得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他当时一定一点都笑不出来。
原既白说:“可能还想退学。”
“也可能先想杀人。”
“杀谁?”
“接线的人。”
“如果是他自己呢?”
江遥想了想:“那更麻烦。”
两个人又笑。
这类没什么价值的对话过去在高中反而很多,进大学以后却骤然减少。每天都有新东西值得讲,两个人一开口很容易就滑向课程、讲座、实验室,像生怕浪费了彼此能听懂的那部分。今晚第一次,他们把很多话说到一半就丢掉,没有追求任何结论。
到宿舍区外,原既白不能再往里。
江遥才发现已经快十点半。
“你怎么回?”
“骑车加地铁。”
“这车能骑到地铁站?”
“应该。”
“应该?”
原既白说买回来只骑过校园里,刹车许行之帮他调过。
江遥伸手捏了一下刹车。
前轮发出一声非常可疑的摩擦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
原既白蹲下检查,发现刹车皮位置又偏了一点。问题不大,但夜里骑一段路显然没必要冒险。江遥站在旁边看他折腾两分钟,最后说:“坐地铁,车锁这儿。”
原既白本来想再调。
她已经拿出手机看末班时间。
“来得及。”
他抬头看她:“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来拿。”
“我从清大专程来拿一辆破车?”
“谁让你买贵了。”
原既白站起来。
没再修。
他把自行车锁在燕大门口一排完全陌生的车中间。锁完以后还特意拍了周围位置,免得第二天找不到。江遥看见他这个动作,笑说做系统的人果然开始学会留证据。
原既白说:“至少我知道车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江遥愣了一下,随后想起他白天那台被学生挪走的机器人,笑得弯下腰。
原既白也笑。
真正到地铁口时,两个人都还有一点喘。
江遥陪他走到闸机外。原既白进去之前,她忽然叫住他。
“原既白。”
他回头。
江遥站在人群外,像是有话要说,却停了几秒。
最后只是问:“明天你来取车吗?”
“来。”
“几点?”
“大概下午。”
“那我可能不在。”
“没事。”
江遥点头。
原既白刷卡进去。
他顺着扶梯往下,走到一半才收到她的消息。
**名片我会留着。**
原既白看了一眼,没有回。
地铁进站的风已经从隧道里吹过来。
而江遥从地铁口回宿舍的路上,章老师那句“可惜”仍然偶尔会冒出来,只是它已经不再和那张名片粘在一起。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还剩最后一颗糖葫芦。
刚才太酸,没吃完。
她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