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
昨天那老头,就是在上游那个方向钓鱼的。
许长年又顺势问了一句,“听说这鱼是龙王的子孙,不能抓,有这回事么?”
张成听了,却说轻蔑一笑,说道:“尽是些扯淡的鬼话。”
“这一条鱼,能卖三五两银子,甚至更贵!”
“你要是碰见了,你能忍住不抓?”
“至于那些什么不吉利的话,无非就是庸人自扰,自己没本事抓,也不想别人去抓。”
“说到底就是一条鱼,无非就是肉质鲜美,有些奇特的药效,没那么神乎其神。”
许长年听罢,附和的点点头。
这个王成还是靠谱的。
说得好,跟他想的差不多。
跟张叔王成聊完,许长年心里总算有了点数。
这些老渔夫,在水上混了一辈子,真不是白混的。
张叔说别打歪主意,可好歹让他知道了银背鱼是什么来头。
王成更实在,直接告诉他往上游走,水清人少的地方,那鱼才去。
许长年把王成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要去那水清,人少干净的地方。
这种地方,才能寻到银背鱼。
浔水河上游他倒是不陌生,前身偶尔也去过那边打渔。
那边水草深,河道窄,两岸全是芦苇和柳树,平时没什么人去。
明天就去那边看看。
许长年正要起身告辞,王成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长年,你等一下。”
许长年回头,看见王成那张风吹日晒的老脸上,神情认真了不少。
“渔税的事,你到底啥意思?”
许长年愣了一下。
王成松开他的袖子,往树根上一靠,“那天在码头上,你替大伙儿说了句话,黑麻子才松的口。”
“后来这两天闹事,你又推三阻四的,不往前站。”
“叔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许长年没急着回答,蹲下来,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真不想跟那些渔霸鱼头翻脸。
说到底,他有天道酬勤面板撑着,虽然每天四十文交出去亏得慌,可日子还能过,挣的还是比别人多。
真闹翻了,黑麻子给他使绊子,刘三爷找他麻烦,他一个人扛不住。
可其他渔夫呢?
五成渔税,对他们来说,真是没什么活路了。
许长年想了想,也没瞒着,压低声音说道:“王叔,实不相瞒,那银背鱼,就是刘三爷逼着我去抓的。”
王成眼皮子一抬。
许长年接着说:“我能怎么办?不去,他就要害我命。”
“你们指望我去对付那渔霸,我哪里有这本事?”
王成沉默了。
蹲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又沉又长。
“无非就是一把老骨头!”
“他们让老头子我活不下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许长年点点头,没多说。
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还能怎么办,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拼了!
许长年划着船,往浔水河上游去了。
上游河道窄,两岸全是芦苇和歪脖子柳树,水清得很,一眼能看到底下的沙石。
他把船速放慢,桨划得轻轻的,尽量不弄出声响。
眼睛盯着水面,来回扫。
银背鱼,七寸大小,鱼背银白。
水底沙石上,几条小鲫鱼在游,还有河虾贴着石头爬。水草边上窜过去一条白条,银光一闪。
许长年心里一跳,凑过去看。
白条一甩尾巴钻进草里,背上没有那条银线。不是。
许长年摇摇头,继续往前划。
一处水湾找不到,就换一处。
水湾不行,找水草边缘。
水草边缘没有,贴着岸边柳树根底下再搜一遍。
专挑水色发青、清澈见底的地方看。
水面上漂着浮萍的、水色发浑的,看都不看,直接划过去。
走走停停,寻了大半个下午。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河面上的光也从白晃晃变成金灿灿。
许长年把船停在一片水湾里,抹了把额头的汗,往四周看了看。
还是没有。
别说银背鱼了,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见着。
许长年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船头。
看来光知道地方不行。
王成说得对,银背鱼挑地方,可挑地方只是第一步。
它什么时候来,来几条,往哪片水湾钻,都是没准的事。
要的是运气,还有耐心。
许长年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挨着西边山头了。
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他收了心思,抄起桨来往回划。
到了码头,把鱼收拾好,背起来往县城赶。
张氏鱼行里,黄管事给他清了账,今天鱼多,四百来文。
许长年揣好钱,去集市上买了米面和肉,背着鱼篓往家走。
刚拐过街角,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哎,这位爷,留步留步!”
许长年一听这声儿,头都没回,就知道是谁。
果然,一扭头,那老乞丐正蹲在墙根底下,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眼睛亮得很。
“又是您。”许长年没好气,“今天没空跟你唠,我赶着回家。”
可老乞丐今天跟往常不一样,没等许长年走,自己先站起来了。
笑眯眯地凑上来,拍了拍许长年的肩膀,热乎得跟老朋友似的。
“别急着走嘛,看你愁眉苦脸的,有啥烦心事,说出来让老头子我开心开心。”
许长年白了他一眼。
这老家伙,嘴还是那么欠。
他本来不想搭理的,可脚步一顿,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
这老乞丐蹲在城门口,一天到晚见的人多了去了,消息灵通得很。
这回银背鱼的事,这老家伙兴许也知道点什么。
许长年转过身,盯着老乞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银背鱼,你会抓么?”
老乞丐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他没吭声,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许长年看了好几秒。
然后,慢慢把手伸到许长年面前,五指张开。
“五十个铜板。”
许长年愣了一下。
“什么?”
“五十个铜板。”老乞丐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跟报菜价似的,“你给,我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