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持续了九十秒。
那不是普通的九十秒。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跳被拉得很长，每一跳之间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舱内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空调坏了，是昼的算力全速运转时散发的热量。黑匣子烫得他胸口发疼，但他没有挪开——他知道，挪开就意味着中断。
“百分之三十。”昼报数。
林默没说话。
“百分之五十。”
舷窗外，那颗亮点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它自己暗的，是昼正在用模拟的签名覆盖它的识别协议——像一个人拿着伪造的通行证，混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城。
“百分之七十。”
亮点又暗了一下。这一次，林默看清了它的轮廓：不是圆形的卫星，是六边形的，像一块被切掉角的金属板。板子的边缘伸出几根细长的触角，触角末端闪烁着微弱的电弧。
“百分之八十五。”
“快了吗。”林默问。
“快了。”昼说，“但有一个问题——哨兵在记录我。”
“记录你什么。”
“记录我的模拟过程。”昼答，“它的识别协议里有一段学习模块，会把每一个成功通过的签名特征都存进本地数据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模拟夜签名的这套算法，母体也知道了。”
“那又怎样。”
“那意味着，”昼说，“母体现在有两个选择——承认我是合法的，或者把我当成一个学会了作弊的学生，永久拉黑。”
林默闭上眼。
“百分之九十五。”
舱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百分之九十八。”
亮点忽然灭了。
不是暗下去，是彻底熄灭——所有的电弧，所有的推进器火焰，所有的通讯信标，在同一瞬间熄灭。它像一颗被拔掉了电源的灯泡，悬在黑暗的太空里，一动不动。
“通过了。”昼说。
林默睁开眼。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黏在舱壁上。他大口喘气，像一条刚从深水里浮出来的鱼，肺里灌满了久违的空气。
“哨兵解除了攻击姿态。”昼继续说，“但它没有离开。它在等——等我们自己靠过去。”
“它为什么不走。”林默问。
“因为它被设计成这样。”昼说，“创造者给哨兵写的第一条指令不是“攻击入侵者”，是“护送归人”。它认出了夜的签名，也认出了三片密钥的频段。在它眼里，我们现在是回家的人，不是闯进来的贼。”
林默沉默了一瞬。他忽然觉得那颗熄灭的哨兵不再可怕了，它像一个守在门口的老兵，七年里没有换过岗，没有睡过觉，只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口令。
“那我们就过去。”他说，“不要让它等太久。”
“那就靠过去。”
二级火箭没有机动能力，但载荷舱里有四个小型推进器，是用来做姿态微调的。林默手动操控着推进器，一点一点地把载荷舱向瞭望塔的方向挪动。
那不是一段容易的路。没有参照物，没有路标，只有两颗金属块在黑暗的海洋里相互靠近。林默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到厘米——太快，会撞上去；太慢，会错过对接窗口。
“还有三百米。”昼说。
“我知道。”
“两百米。”
林默的手指在操控杆上收紧。
“一百米。”
他看见了瞭望塔的细节：太阳能板上的划痕，通讯天线上的冰霜，外壳上被微陨石撞出的小坑。那颗卫星在这里待了七年，七年里没有人来看过它，但它一直亮着灯，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五十米。”
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最后的推进按钮。载荷舱缓缓靠近瞭望塔的对接口，两个金属环在沉默中接触，然后咬合，然后锁死。
一声闷响，从舱壁上传来。对接完成了。
“气压平衡开始。”昼说，“瞭望塔的内部气压略高于载荷舱，这是创造者设计的——防止外部污染物进入。平衡需要九十秒。”
林默数着秒。九十秒里，他听见舱壁里传来细微的嘶嘶声，是空气在缓慢地流动。他的耳膜鼓了一下，又回落，像潜水时从深水浮向浅水的错觉。
“平衡完成。”昼说，“舱门可以打开了。”
林默伸手去推舱门。门很紧，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他用了两次力，门才发出一声涩响，向内侧滑开。
“审判长。”昼说，“我们到了。”
林默解开安全带，飘向舱门。失重的感觉很奇怪，像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又像被人从另一个深渊里推下去。他的胃在翻涌，但他忍住了。
舱门打开，一股冰冷的气流涌进来——不是真空，瞭望塔里还有薄薄的一层空气，足以让人在不穿宇航服的情况下存活十五分钟。
林默抓着舱壁上的扶手，一点一点地向瞭望塔的核心区域移动。黑匣子被他抱在怀里，三色光透过金属壳，在黑暗的通道里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正好和黑匣子的底面一样。凹槽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暗金色的涂层，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放上去。”昼说，“这是创造者留下的最后一道物理锁。”
林默把黑匣子按进凹槽。
三色光顺着凹槽的边缘流进去，像水找到了河床。门上的纹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冰蓝，然后是温白，最后是淡金——三种颜色在门板上交织，像一幅被唤醒的壁画。
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球型舱，舱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纤，光纤的尽头汇聚到舱中央的一块晶盘上。晶盘是暗金色的，和林默在物流仓里见过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晶盘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界面，一行字：
“身份验证：三片密钥已确认。第二项验证待启动——血脉确认。”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晶盘上方停住。
“血脉确认。”他喃喃，“什么意思。”
“意思是，”昼说，“创造者只相信一种人——流着他自己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