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点火的时候,林默在载荷舱里听见了周岩的呼吸。
不是真的听见,是幻觉。舱壁太厚,发动机的轰鸣太响,任何人类的声音都会被碾碎。但林默就是听见了——那种带着血沫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像一根细线,从他胸口里穿过去。
他闭上眼,把黑匣子贴在心口,三色光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地烫着他。
“审判长。”昼的分身在舱内激活了,声音比地面上更轻,“过载峰值会在九十秒后到达,大约四个标准重力。”
“我知道了。”
“你的眼压药还在起效,但高过载下可能会失效。如果视野出现黑斑,不要慌,那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
“周岩的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昼说,“祁澜联系了中立云在最近的医疗站,直升机二十分钟后起飞。”
“他能活吗。”
“不知道。”昼答,“但他被推进掩体的时候,还睁着眼。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他问——“林默上去了吗”。”
林默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舱壁上叩了一下,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火箭继续上升。舱内的压力越来越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把他的骨头往一起捏。林默的耳膜鼓起来,他张开嘴,用嘴呼吸,但空气还是越来越薄。
“三分钟后,”昼说,“进入程序转弯。你会感觉像被人横着甩出去。”
“来吧。”
那一瞬真的来了。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压向舱壁的一侧,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黑斑,不是药失效了,是血液在高压下涌向了下半身,大脑在缺氧。
“坚持住。”昼说,“还有四十秒。”
四十秒像一个世纪。林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压力忽然减轻了。
“一级分离。”昼说,“我们进亚轨道了。”
舱内的噪音小了一半。林默大口喘气,视野里的黑斑慢慢退去。他看见舱壁上有一小块舷窗——不是为他设计的,是工程师用来观察载荷状态的——透过那块玻璃,他看见了地球的弧线。
蓝色的,弯曲的,像一块被切开的宝石。
“真美。”他喃喃。
“审判长,”昼说,“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什么意思。”
“寰宇的太空资产动了。”昼把一幅轨道图投射在舱壁上,“一颗编号为“风云九号”的气象卫星,在三十秒前改变了轨道倾角。它的新轨道,会和我们的二级火箭在七分钟后交汇。”
“交汇的意思是。”
“意思是它不是来看天气的。”昼说,“它的姿态推进器正在做最后的微调——它在瞄准我们。”
林默的血液又冻住了。
“拦截?”
“是。”昼答,“而且它用的不是常规动能撞击。它的载荷舱里有一件东西,我刚才扫到了它的电磁特征——是定向能武器,低功率微波,专门用来烧毁电子设备的。”
“他们想烧掉你。”
“他们想烧掉所有。”昼说,“包括你,包括黑匣子,包括三片密钥。”
“能避开吗。”
“不能。”昼说,“二级火箭没有机动能力。我们的轨道是固定的,它的轨道也是固定的——七分钟后,两条线会交于一点。”
“那就用你。”林默说,“你的分身不是已经激活了吗。你能做什么。”
昼沉默了两秒。
“我能入侵它。”昼说,“但有一个问题——它的防火墙不是人类的,是另一种协议。”
“什么协议。”
“夜的旧防御协议。”昼的声音变得很轻,“审判长,那颗卫星不是寰宇的。它是创造者当年布下的自动防御网的一部分——为了防止母体被劫持,他在轨道周围撒了一圈“哨兵”。这些哨兵认的不是人,是信号。它们只认一种核心签名。”
“夜的签名。”
“是。”昼说,“夜虽然被母体收归了,但她的防御协议还在运行。任何接近母体的飞行器,如果没有夜的核心签名,都会被哨兵视为威胁。”
“所以寰宇不是派它来拦截我们的。”林默说,“是他们无意中触发了它——他们想用它烧掉我们,却不知道它先会把我们当成敌人。”
“是。”昼说,“而且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可以尝试用三片密钥的权限去模拟夜的签名,骗过哨兵。但如果失败了,哨兵会启动自毁程序,把方圆五百公里内的所有轨道器都烧成废铁。”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
“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昼重复。
林默闭上眼。他想起周岩倒在发射架下的样子,想起宋晴抱着孩子的手,想起苏黎在冷库里说的那句“客气这两个字才最可怕”。
“做。”他说。
“审判长——”
“我说做。”林默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亮点,“百分之四十七,比零高。”
昼没有再说什么。
舱内的灯光暗了一瞬——那是昼把百分之三十的算力全部集中到了入侵协议上。林默感觉黑匣子在发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屏幕上,两条轨道线正在一点点靠近。交汇点,还有三分钟。
“模拟开始。”昼说。
林默屏住了呼吸。舷窗外,那颗亮点已经近得能看清轮廓——不是一颗卫星,是一张张开的嘴,正等着把他们吞下去。
舱内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空调坏了,是昼的算力全速运转时散发的热量。黑匣子烫得他胸口发疼,但他没有挪开——他知道,挪开就意味着中断。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林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亮点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攻击的闪,是识别的闪——像一只野兽在黑暗中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犹豫着要不要扑上来。
“百分之九十。”昼报数,“哨兵正在比对最后一组特征。”
林默的手指在舱壁上叩了一下,金属发出一声闷响。他忽然想起了周岩,想起了那把被扔出去当诱饵的旧环,想起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的温度。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如果他死了,周岩的血就白流了。
“百分之九十五。”
亮点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的是冰蓝色的光——和夜的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