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学士,走了。
苏过是在大哥、二哥料理完家事之后,才收到父亲苏轼的亲笔遗信。
信中嘱咐他,不必悲恸,不许哭丧,更不许赶回奔丧。
吾生不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
我这一生不曾行恶,死后不会堕入恶途,莫要痛哭惊扰我的魂灵。
身后之事,不必追问。
只是信末还反复叮嘱苏过,如今国家正值战事,河湟刚刚收复,此地一方面要供给西军战马粮草,另一方面更要安定蕃汉民心,谨防再起内乱。
可请高俅上奏官家,夺情理事,不必辞官回乡丁忧。
安心留守河湟辅佐高俅,临末一句反复提醒,字字沉重:凡事有度!
不可兴无妄之兵,不可不察百姓疾苦。
苏过读完书信,悲痛难抑,几度哭到晕厥。
宗泽见此情形,连忙写启子快马送呈高俅,报知噩耗。
高俅当即传令刘法统领大军继续向前开拔,自己带上亲卫,策马直奔西宁府。
一路向西狂奔,西北寒风如利刃割面,吹得双眼酸涩,数度潸然落泪。
他本以为自己是穿越而来,如同置身一场模拟世间的棋局,见惯离合,不会为任何人牵动心绪。
可一想起昔日与苏轼登山煮茶、纵论古今的光景,想起那位老人通透旷达的见识,心底依旧翻涌震动。
这份情愫,并非穿越者对千古文豪单纯的仰慕,更像是曾经在人生困顿中无助的孩子对指点过自己的长辈的感情。
时光倒回数月之前,朝廷颁下对夏自卫还击的敕文。
远在常州的苏轼一直牵挂西北战事,数次写信询问苏过。
当听闻西军士气大振,又见苏过托人带回的河湟开边舆图,心中感慨万千。
他早已感知到大限将近。
在常州的一段时日,有赖安道全悉心调治,身体稍有起色,只是多年沉疴早已深入骨髓,汤药只能稍稍延命,终究逃不过大限。
回望一生,苏轼自觉已然无憾。
少年成名,文章惊动欧阳修,名动汴京;正要一展抱负,母丧、父丧接连而至,前后六年丁忧,蹉跎岁月。
神宗朝变法,他不愿偏附新旧两党,自请外放;
乌台诗案,身陷囹圄,险些丢了性命。
可待到出狱,贬居黄州,做团练副使,他才寻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归宿。
晚年接连远贬,流离蛮荒,却于绝境之中寻得本心。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他的功业,恰恰就是在贬黄州,死里逃生,始号东坡后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是起谪惠州,花甲南来,痛失朝云后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是再贬儋州,蛮荒开教,绝境留文后的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至此他与天地相容,苏轼是肉身凡体的苏轼,东坡是千年后依旧令人无数人神往的东坡。
自知大限将近,苏轼唤来长子苏迈。
开口第一句,便叫苏迈心头猛地一紧:“今晚吃鱼吧。”
苏迈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面容,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一下就红了。
乌台诗案之后,父亲素来爱吃各色吃食,唯独对鱼避之不及。
这事根源,还要怪当年自己一时粗心,害得父亲在大牢里经受一场濒死的惊吓。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从湖州被押至汴京御史台狱(乌台)待审,生死未卜。
狱规严苛,父子不能当面交谈,于是苏轼与长子苏迈私下定下暗号:
平日送饭,只送菜、肉;一旦外面传来消息,朝廷判了死刑,就送鱼,让苏轼提前有心理准备。
苏迈严守约定,连续一个多月,每日只送菜肉,不敢送鱼。
日子久了,苏迈身上钱粮耗尽,要出城到陈留去借钱筹措开销。
临行,他托一位亲戚代为送饭,仓促间忘记告知“送鱼即是死讯”这个密约。
这位亲戚只听说苏轼在牢里受苦,想着日日菜肉太过清苦,好心备了一份熏鱼送进狱中。
苏轼打开食盒,一眼看见鱼,瞬间魂惊,认定死期已定。
他怕来不及和弟弟苏辙告别,提笔写下《狱中寄子由二首》,托付善待他的狱卒梁成,让他转交给苏辙,这就是苏轼的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叔父苏辙收到这封信后,立马进宫面色神宗皇帝,愿以自身官职为保,自家大哥绝没有叛逆之心,求陛下放了苏轼。
神宗皇帝当时也很惊讶啊,他就没有打算杀苏轼啊?
但是看到这首诗,见文字凄恻,兄弟情深,内心本就没有杀苏轼的想法,看完更有意从轻发落。
在加上朝中多人求情,连退隐的王安石也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当年腊月结案,父亲免死,贬黄州团练副使。
只是自那以后,父亲只要看见鱼肉,便会忆起狱中惊魂一夜,再也不肯碰鱼。
苏轼瞧出儿子心中翻涌的情绪,反倒轻轻笑了:“哎,那时候我尚年轻,一身才学还无处施展,自然是不想就这么死去。
写下那两首诗,一来是那句“圣主如天万物春”,称颂天子,心底也盼官家读后,能留我一条性命。
二来,我也确实动过求死之念,昼夜酷刑为父也是有些遭不住喽。
若是我一死,你们这些在外奔走营救的人,夜里或许方能睡得安稳些。”
“父亲!”苏迈听罢,泪水顿时奔涌而下。
苏轼伸出手,轻轻抚住他的肩头。“其实当年被押解北上,途经太湖、长江之时,我便动过纵身跃入江水的念头。
滚滚江浪,既能化云作雨滋养世间生灵,也曾吞没屈原。
哪一滴水是仁善,哪一滴又是残酷?
人世间的苦与乐,放在天命眼中,本无高下之分。
倘若我效仿屈原投江,子由与你们,或许便不会受到牵连。
可我心底还藏着一丝念想:万一呢?
万一往后尚有甘甜的日子。
对苦难的恐惧,远比苦难本身更伤人。
那时候,往日追捧我的人纷纷避走,唯恐被案子牵连。
可悠悠人心之中,仍有光亮。
你,你叔父,还有那范镇,自身尚且难保,依旧上书为我辩白;
张方平,也遣儿子赶赴京城求情。
就连与我政见不合的半山先生也亲自上书求情。
你们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让我尝到了人间的甜。
你看,那个“万一”,终究是来了。”
他语声稍顿,眼底漫上愧色:“只是苦了你叔父。
这一生,总被我的祸事牵累。
都说长兄如父,我非但没能撑起这个家,反倒一直拖累子由。”
“好了,旧事不提。今晚就吃鱼,就吃鱼。”
只是说到这里,苏轼的眼眶,也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