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渊的风,到了夜里,会变调。
白天的风,是干的,冷的。
这会儿,风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苏枕遥站在渊边,衣摆被风,一下下掀起来。
她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黑。
苏枕遥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朝渊边,又走了半步。
碎石,从她脚边,滚下崖去。
“陆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玄冥渊吗?“
陆玖摇头。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
苏枕遥说。
“因为我身体里的那个人,她说,她死在这里。“
“她要回来看看。“
陆玖心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连舌尖,都跟着发苦。
手脚,都跟着发麻。
指尖,都凉了半截。
他看向苏枕遥的眼睛。
左眼,是熟悉的清亮。
右眼,却带着一层极淡的陌生。
两样东西,长在同一张脸上。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老情在鼎里,低低开口。
鼎身,微微发烫。
“情种虽然断了,可它没死透。“
“那点残根,还在她神魂里,和另一个意识,缠在一起。“
“那意识,是情帝留在玄冥渊的执念。“
“这执念借她的身子,想回来拿一样东西。“
陆玖没接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
他只知道,他要把她带回来。
“别这样看我。“
苏枕遥偏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玖说。
“我在想,怎么把你找回来。“
苏枕遥走近一步。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下巴。
陆玖僵在原地,没敢动。
凉,却叫人心安。
她的手,是凉的。
但不冰。
像泉水。
陆玖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扣得死紧。
像怕一松手,她就被风卷走。
“我要下去。“
她说这话时,朝渊里望了一眼。
苏枕遥说。
“玄冥渊里有一样东西,能帮我把身体里的那个人,分开。“
陆玖问。
“什么东西?“
苏枕遥朝渊底,看了一眼。
“恐树之心。“
“情帝当年在渊底,种了一棵恐树。“
“那棵树,长了万年。“
“渊底的恐气,就是它的养料。“
“那树,吃人的恐惧长大。“
“结出的果子,能斩断神魂间的纠缠。“
“只要摘到果心,就能把她,从我身体里分出去。“
她说得极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玖说。
“我陪你下去。“
苏枕遥摇头。
“你不能下去。你的恐之力,还不够。“
陆玖说。
“我已经有恐火了。我在万魂窟拿到的。“
这火,专烧怕字。
苏枕遥看着他。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你走我前面。“
“你以前,也总走我前面。“
陆玖说。
“是。以前总是我先掉进坑里。“
“你总笑话我。“
苏枕遥笑了。
陆玖也笑了。
两人朝玄冥渊的入口,走去。
地上的霜,被他们的脚,踩出两行印。
风,从深渊里吹来。
极冷。
入口两侧,立着两尊半塌的石像。
石像的头,都没了。
脖颈断口上,爬满黑苔。
黑苔里,还嵌着几根断箭。
陆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世界。
天,是灰蓝色的。
远山,蒙着一层薄雾。
老情低声道。
“别回头。玄冥渊,不认回头的人。“
陆玖说。
“我知道。“
“但我想记住,天是什么颜色。“
他转回头。
迈入了深渊。
入口没有路。
脚下,是一层滑腻的黑霜。
只有一条极窄的栈道,凿在悬崖上。
往下,看不到底。
只有风,从下面,呼呼地灌上来。
栈道只有三尺宽,木板朽了大半。
外侧没有扶手。
只有一条锈蚀的铁链,垂在风里。
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断。
木缝里,渗出黑水。
陆玖试了试,才敢落第二脚。
苏枕遥却走得极稳。
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陆玖走在前面。
苏枕遥,跟在后面。
两人都不说话。
栈道上,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越往下,恐气越重。
两侧的岩壁,开始渗水。
空气里,有股黏稠的寒意。
吸进肺里,像咽下一把细针。
他的手指,开始发僵。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每呼吸一次,心脏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怕的事。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怕她醒来,不认得他。
怕这一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怕守了三年,最后,还是留不住她。
怕她下一瞬,就变成另一个人。
怕这渊底,有东西,会吞了她。
怕自己,握不住她的影子。
陆玖的脑子里,忽然全是苏枕遥倒在雪里的样子。
那画面,翻来覆去,甩不掉。
他知道,这是恐气在作祟。
他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十,再从头数。
苏枕遥在他身后,轻轻说。
“你别再想了。“
“你的恐气,会吸引它们。“
陆玖说。
“我尽量。“
老情冷哼。
“尽量?你都快把它们,全招来了。“
话音刚落,栈道下方的黑暗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猫。
又像婴儿。
那声音,时断时续。
那声音,忽远忽近。
一会儿在脚下,一会儿,又跑到身后。
陆玖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握刀的手,骨节发白。
陆玖握紧了刀。
苏枕遥说。
“别动。“
“是恐婴。“
“它们,只会出现在怕它们的人面前。“
“你越怕,它们越成形。“
陆玖死盯着脚下,眼睛一眨不眨。
陆玖的冷汗,下来了。
他越怕,那声音,就越近。
黑暗里,像有双眼睛,贴着栈道板缝,往上看。
那眼睛,没有眼白。
陆玖不敢低头。
那团东西,浮在雾气里,是个半透明的影子。
它朝陆玖,伸出一只小手。
脸的位置,是空的。
只有一张嘴,咧得老大。
嘴里,没有牙。
正对着陆玖,一开一合。
像在叫他的名字。
黑暗里,又传出一声喊。
“陆玖,救我。“
那声音,是苏枕遥的。
陆玖猛地低头。
苏枕遥在他身后,一把按住他的肩。
“别应。“
“那是恐婴,在学我说话。“
陆玖浑身一僵。
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苏枕遥从他身后,伸出了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稳。
陆玖的呼吸,跟着稳了下来。
稳得,像一根定海针。
陆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恐婴的哭声,渐渐远去。
退了,退得极快。
像退潮一样,缩回了黑暗里。
连回声,都吞了下去。
栈道上,落下几片薄薄的灰。
像有东西,刚从这儿,爬走。
那灰,落在他肩头,凉得吓人。
栈道上,又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陆玖数着她的,也数着自己的。
可走到栈道中段时,苏枕遥突然停下。
她停得极快。
快得,像被什么,扯住了脚。
陆玖回头看她。
这一看,心口漏跳了一拍。
苏枕遥的右眼,变了颜色。
蓝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了出来。
那蓝,不是冰蓝,是一种活过来的蓝。
那蓝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
她开口,声音却冷了几度。
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冰。
“陆玖,她醒着。“
“她在看这里。“
“她说,这条路,她走过。“
陆玖握紧了她的手。
那蓝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
像有另一个人,正从她身体里,往外看。
三句话,三种声音。
一句,是苏枕遥的。
一句,是另一个人的。
最后一句,冷得,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陆玖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陆玖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
栈道下方,黑暗深处,那一声极轻的呜咽,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近了。
近得,像贴在陆玖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