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的马,跑得口吐白沫。
白沫,混着血丝,糊在马嘴上。
马的眼白,都翻了出来。
马腿,开始打颤。
官道上,马蹄带起的土,扬成一条黄龙。
马背上的陆玖,身子跟着歪。
他咬紧牙,把身子,重新坐正。
他下马,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皮都磨秃了。
那马,直接跪了下去。
喘得像拉风箱。
喘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蹲下,抓起一把草,往马嘴边塞。
草是枯的,被霜打得发脆。
那马,只是喘,一口都吃不进。
他不停地换马。
换下的马,累得瘫在路边,站都站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马贩子,是个瘦老头。
裹着件露絮的旧棉袄。
他看陆玖一眼,又看那匹马,腿肚子直抖。
马贩子,不敢收他的钱。
他扔下几块碎灵石,翻身上另一匹。
碎灵石砸在土里,溅起几点火星。
沿途的驿站,听说他是栖梧宗的陆玖。
有人送马。
有人送干粮。
还有人,跪在路边,给他磕头。
有人喊,恩公保重。
喊声,被风撕成几截。
有人把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响。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吓得往路边让。
担子里的糖人,滚了一地。
他捡起一个,塞回货郎手里,又扔下一块碎灵。
“陆丹师,您这是要去哪儿?“
“前头就是玄冥渊,去不得啊。“
驿站的伙计,端着热水追出来。
那碗里,还飘着两片姜。
“陆丹师,喝口热汤再走啊。“
陆玖摆了摆手,没回头。
一个老妇人,拦住他的马。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几个还温着的馒头。
馒头皮上,还沾着锅灰。
“恩公,三年前您救过我孙子的命。“
“那孩子现在,能下地跑了。“
“这点干粮,您路上吃。“
陆玖看了她一眼。
没认出她是谁。
他点了点头,接过一个馒头,揣进怀里。
“多谢。“
老妇人还要磕头。
他一提缰绳,马已经蹿了出去。
风里,传来她一声哭。
馒头,在怀里,还热着。
贴在心口那层绷带上。
他隔着衣服,按了按。
陆玖没吃。
他眼里,只有北方。
怀里那点热,一点一点,凉下去。
越往北,路上的人越少。
到后来,官道上只剩他一个。
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冻土上。
心口的伤,在马背上,颠一下,疼一下。
血,已经把那层绷带,浸透了。
他懒得管。
只要还能坐稳,他就不会停。
官道上,不断出现苏枕遥留下的痕迹。
一棵被剑削断的树。
断口,极齐。
像一刀,削出来的。
一块被她踩碎的石头。
石粉,散在地上,还留着个浅浅的脚印。
一片被她体温融化的霜。
霜化了,露出底下,一截青色的草。
草茎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霜花。
有几回,他在岔路口,停下半炷香。
最后,总能从草尖的倒伏里,找出那个朝北的缺口。
陆玖从这些痕迹里,看出她的状态,极不稳定。
她的剑,也一直在抖。
有时,她走得很快。
脚印与脚印之间,隔着几丈。
有时,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地上的霜,被踩成了一滩泥。
泥里,还插着一根断了的树枝。
她站在这儿,想了很多事。
想得,把脚下的地,都踩实了一圈。
老情开口。
“她的神魂虽然醒了,但情种的侵蚀,留下了后遗症。“
“她可能在“变成别人”和“变回自己”之间,来回挣扎。“
“你去了,别刺激她。“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追得越急,她越可能,把自己藏起来。“
陆玖攥着缰绳。
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缰绳,勒进肉里,他也没觉出疼。
“我是她的定盘星。“
“我要站在她面前。“
“不管她变成什么,我都认得她。“
老情叹了口气。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也许,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陆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马,骑得更快。
快得,路边的树影,都连成了一片。
北风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他勒马,立在山坡上,朝北望。
北边的云,压得极低。
远处,天和地,黑成一线。
那一条线下面,就是玄冥渊。
他在马上炼丹。
左手控缰,右手托鼎。
月白色的思焰,在掌心,静静地烧。
那火焰,顺着他的手臂,绕上丹炉。
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
丹炉里,一颗念魂丹,正慢慢成形。
思焰一抖,丹上,就多一道银纹。
丹香,被风一卷,散进北风里。
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他指尖一压,火苗又直了。
马在跑,丹炉在晃,思焰却稳得,像定在了半空。
他要用这枚丹,把自己和她的神魂,重新连上。
老情看得直抽气。
丹炉里的火,也跟着颤了一下。
“你疯了。“
陆玖说。
“从她走的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老情还想说什么。
到底,没再说。
他怕一开口,就分了他的心。
风,从北方刮来。
越来越冷。
像有人,在北方,吐了一口寒气。
像刀子,割在脸上。
路边的草,都结了一层白霜。
霜,白得发亮。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越近渊边,草木越稀。
天,到这里,都低了许多。
云层压得,像要砸下来。
最后一段路,地上一根草都没有,只剩黑土。
黑土里,掺着细碎的白骨。
有几块,还带着牙印。
风里,夹着一股腥气。
那腥气,凉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陆玖赶到了玄冥渊的边缘。
风,从深渊里,往上吹。
极冷。
冷得,像有无数把刀,割在脸上。
他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渊边。
那身影,一动不动。
白衣飘飘。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
马不敢再往前走。
前蹄刨地,直打转。
陆玖下马,把缰绳扔了。
那马,掉头就往回跑,跑出老远,才停下。
他朝她,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心口都扯着疼。
渊边没有护栏。
只有一块界碑,半埋在土里。
碑上刻着两个字:止步。
她脚前半尺,就是断崖。
还有三步时,苏枕遥开口了。
“你来了。“
陆玖说。
“我来了。“
苏枕遥没有转身。
“你往前走一步,我就不见了。“
陆玖停住。
他不敢再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一口气,就把她吹散。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三年前,他看着她倒下。
现在,他看着她站在深渊边。
中间隔了三年。
隔了那口寒玉棺。
隔了无数枚丹药。
隔了一枚他拼了命,才换回来的丹。
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瘦了。
瘦得陆玖一眼,就认了出来。
又心疼得,不敢认。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我不是苏枕遥。至少,不全是了。“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个人,正在和我挤。“
陆玖说。
“我不管。“
“你就是你。“
苏枕遥转过身。
陆玖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苏枕遥的。
可右眼下方,多了一朵极小的蓝色花。
像刻在皮肤里的刺青。
那朵花,蓝得发亮。
像冰里,结出的一滴泪。
苏枕遥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你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得什么都不怕。“
陆玖也笑了。
笑得,很难看。
“因为你在。“
“你在一天,我就装一天。“
“等你真不在了,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玄冥渊里,有极轻的回声,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爬。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他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