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们看得眉头直皱。
待到传唤东岚使臣出班时,殿中众人的目光才真正聚拢过来。
东岚列岛,孤悬东海之外,与大雍隔着一片茫茫沧海。
列岛诸部常年内斗不休,彼此征伐不断,百年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然而两年前,岛内忽然传出震动四方的消息。
横跨南北诸岛的一股势力以雷霆之势连灭三支割据部族,血洗异己,吞并附庸,将整座列岛尽数纳入麾下。
自那以后,东岚列岛各部彻底归附,政令一体、兵马整肃,再也不是从前那副散沙模样。
这件事当时曾传入大雍朝堂,朝中几位关注海防的官员还专门上过奏疏,提醒陛下留意东海方向的新变数。
只是彼时先皇还在位,那份奏疏便被搁置在了案头,没能激起太大的波澜。
如今东岚使团出现在紫宸殿中,大雍群臣才真正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个海岛上崛起的邻居。
使臣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漆色暗沉、边角微损的木匣,躬身跪倒,语气恭谨而平稳:
“东岚列岛使臣,奉国主之命,谨备敝国方物——海贝百串、干鱼百斤,来贺天朝大典。敝国海疆僻远,地瘠物乏,实无珍宝可献,惟以此岛中海物,聊表朝贺之诚。伏望大雍天子涵容宽宥,不嫌礼薄,纳此微忱。“
东岚使臣的姿态做得十足谦卑,可殿中但凡有些阅历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满口好话底下压着的那层试探。
两年前一统列岛、如今遣使入贡、贡品却敷衍至此——这趟朝贡,恐怕不单是为了纳贡称臣这么简单。
赵景乾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在那几串海贝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礼官收下贡品。
总管太监心领神会,朝阶下微微点头,自有小内侍上前将东岚的贡品木匣合上、捧走,动作利落,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耽搁。
朝贡仍在继续。
礼官继续依序唱名,一支支藩邦使团鱼贯上前,献礼、诵词、叩拜、退下。
流程走得一丝不苟,却也寡淡得像一杯泡了多遍的茶。
世人口中盛传的万邦来朝,听来声势浩大,然而盛名之下却难掩实情。
今日到场的数十支藩使,尽数都是大雍周边地界的弱小邦国,并无真正能够匹敌大国的强邻前来俯首称臣。
这份万国朝拜的盛况,更多是天朝上国对外彰显威仪的体面说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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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藩邦依次献礼完毕,殿内并无多少惊艳之声。
殿中礼乐稍歇,檀香依旧袅袅,编钟的余韵尚在梁间盘旋。
正当诸臣以为朝贡落幕、即将开启下一环节御宴之时。
御座侧旁的总管太监忽然从赵景乾身侧缓步而出,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尖细而洪亮的嗓音蓦然拔高,一字一字传遍整座大殿:
“启禀陛下,北疆凯旋功臣刘大富,携平定漠北捷礼,候旨觐见——!“
一语落罢,满殿目光齐齐转向殿外。
文官队列中顿时泛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殿中大部分朝臣尚不知刘大富已然抵京。
此刻骤然听闻“刘大富“三个字从内侍口中念出,不少官员面上难掩惊讶,纷纷侧目交换眼神。
几名品级较低的年轻文官甚至微微踮了踮脚,想要透过殿门望见外面那道传说中的人物。
有人低声自语:“不是说还在路上么?“
旁边同僚以肘轻碰他一下,示意殿前不可失仪,那人便赶紧闭了嘴,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殿门外。
武将们则是个个挺直了腰背,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将下巴抬高了半寸,仿佛即将走进殿来的那个人,替他们所有戍守边关的武人争回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气。
文官班首,首辅苏文渊垂眸肃立,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此事。
他确实知道——昨夜礼部便将今日仪程的细目送至相府,彼时他便已从那份文书上看到了“刘大富觐见“的字样。
但此刻他依旧端然不动,只是捻着胡须的指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场大典,前面的藩邦朝贡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才刚刚开始。
御座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赵景乾,听到“刘大富“三个字时。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那层应付藩使时浮着的淡淡倦意一瞬间扫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明亮而真切的光。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畅快:
“哦,是朕的冠军侯来了。宣——“
总管太监退至御座旁,躬身抬手,拂尘轻扬,一声唱喏穿透殿中寂静:
“宣刘大富,入殿觐见——!”
长喝落定,满堂无声。
殿中铜鹤焚香的袅袅青烟静静浮动,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片刻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跨入殿门。
日光在他身后铺开,将那身玄铁甲胄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银边。
铁靴踏在汉白玉阶石上,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他一步步走入紫宸正殿,步伐坦然,不见面圣的局促,亦无立大功的骄矜,仿佛百战沙场早已淬炼出磐石心性,庙堂威严亦不能撼其分毫。
只见他行至丹陛之下,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末将刘大富,奉旨入朝觐见。”
他将铁皮裹边的长匣,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头颅微垂,声音沉厚稳当:
“现携胡酋阿史那烈之首,献于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