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色微明,整座大雍帝都已然苏醒。
皇城各门次第开启,禁军列甲沿街肃立,金戈映着破晓晨光,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泛出冷冽的锋芒。
朱雀长街上,礼部官吏穿梭往来,手中捧着长长的仪仗名册,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昨夜洒扫过的御道尚带着潮湿的水痕,晨风掠过,吹动道旁悬挂的绯红锦幔,如一片无声的红色波浪。
全城百姓虽不得入宫观礼,却早已在各自坊市的街头巷尾摆起了香案,老老少少换上新衣,翘首以盼,仿佛这盛典的热闹也能隔着重重宫墙沾染到他们身上。
皇城正门之外,各国使团的车马仪仗早已集结完毕。
礼部司宾司的官员手持节杖,逐一核验使臣身份与贡礼名目,声调平稳而庄重,念到每一个藩国国号时,都有对应的礼官上前引路。
安南使臣理了理身上斑斓织锦短袍,神色沉静自持,身后随从稳稳抬着贡礼木匣,步履不乱。
南疆溪洞诸邦的使臣神态局促,手足间带着山野小国入朝觐见的拘谨。
几名远洋岛国使者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身上衣袍轻薄,腰间悬着玳瑁、螺钿雕琢的饰物。
在大雍官吏眼中,这类器物花哨好看,却无多少实用价值。
东岚使团混在诸国行列之间。
使臣一身墨青色朝礼服,垂首随行,姿态恭顺,全然一副恪守藩臣礼制的模样。
可踏入宫门的一瞬,他目光悄然抬起,不动声色地扫过承天门前阵列森严的禁军甲士,暗自估量大雍的兵甲虚实。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东岚第一高手佐藤一身素色武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宽大的袖口束在腕间。
他的目光比使臣更直接,一双锐利的眸子几乎是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过扫视。
殿前甲士的站姿是否虚浮、仪仗卫兵握戟的指节是否有力、往来武将的步伐是否沉稳。
他依旧坚信所谓北疆大捷,终究是天朝粉饰颜面的虚功。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早已依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文臣蟒袍玉带,儒雅端庄,手持朝笏垂目而立。
武将甲胄鲜明,气势雄浑,今日大典礼制极重,陛下特准武官具甲上殿,以彰大雍军威。
殿内炉烟袅袅,檀香肃穆,鎏金铜鹤立在御座两侧,口中吐出淡薄的烟雾,缭绕盘旋,衬得整座大殿如同一幅精密到极致的朝堂画卷。
随着内侍一声绵长高亢的传唱:
“圣驾到——!“
钟磬礼乐轰然奏响,编钟的清越、玉磬的泠然、大鼓的沉雄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皇城。
赵景乾龙章凤姿,身着十二章纹衮冕,步履沉稳,登御座,端坐于紫宸殿正中龙椅之上。
他坐下时肩背微微沉了沉,目光如常扫过阶下,却在一瞬间将满殿动静收尽眼底。
文官的恭谨、武将的亢奋、藩使的恭顺与藏在恭顺之下的打量。
满殿文武、域外藩使,尽数躬身俯首,行三跪九叩天朝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之声层层叠叠涌向御座,又缓缓退去。
大典正式开启。
礼部尚书出班主持仪制,依序传唤诸国使臣上前朝贡。
最先出列的便是南疆一众溪洞小国。
使臣们捧着简陋的木盘鱼贯上前,盘中堆着晒干的草药、竹木雕琢的小器、近海捡拾的蚌珠,成色平平,连集市上寻常货郎摊前的物件都比这些精致几分。
他们躬身跪拜,言辞恭顺,面上带着几分自知贡品微薄的局促,嗓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将祝词一字不漏地背完了。
为首的老使臣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苍老而虔诚,一字一句诵道:
“南疆溪洞诸部,僻处瘴疠之乡,地瘠民贫,无珍宝以献天阙,唯取山间草木、水中蚌珠,聊表臣服之诚。”
“伏惟大雍天子圣寿无疆,泽被四海,南疆万里,永沐皇恩。“
说完,他伏在地上又重重叩了一下头,身后几名随行使者也纷纷跟着叩首。
殿内静了片刻,武将们面色淡淡,文臣们微微颔首,虽知这些贡品不值一提,但这番祝词情真意切、措辞恭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景乾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那老使臣花白的头顶上停了一瞬,语气平稳地回了一句:
“远道而来,有心了。平身吧。“
老使臣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领着随从退至一旁,垂手侍立,神色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礼官随即高唱下一国名号,安南使臣整了整衣袍,稳步上前。
他在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双手将描金贡匣举过头顶,声线清朗端正,祝词流畅得像是背了上百遍:
“安南国使臣,代国主恭祝大雍天子圣体安康,福祚绵长。”
“敝国僻处西南,地近炎荒,物产微薄,唯有方物数种聊表臣属之诚——象牙十对,犀角五双,织锦百匹,香膏百盒,干果百担。”
“皆安南土产,非珍非奇,惟愿陛下不嫌粗陋,俯纳微忱。安南千里疆土,世代恭顺天朝,永为藩篱,不敢有二心。“
话说得漂亮至极,姿态也放得低,字字句句都踩着天朝最受用的调子来。
武将中有人听得微微撇嘴——安南与云州接壤,山川相连,真要论国土纵深与物产之丰,比起南疆那些溪洞小国强出何止十倍,可年年朝贡送来的都是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挑不出错,却也绝不多给一分。
一旁列班的文臣们面色从容平和,心底反倒颇为宽慰。
只要安南愿意维持藩属名分,恪守君臣礼数,便是最好的结果。
赵景乾听着那番滴水不漏的祝词,目光从描金贡匣上掠过,面色看不出喜怒。
“安南国主有心了。“
安南使臣躬身谢恩,退至一旁,面上笑意恭谨得体,心底则早已在盘算。
今年回赐的绸缎应该够国主再添一座新殿了。
紧接着,几个远洋岛国的使者鱼贯上前,祝词各异,有的生硬背诵,有的磕磕绊绊,但无一例外,都在结尾处缀上“愿天朝恩泽永照““敝国永世臣服“之类的好听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捧着贡品的双手却都举得稳稳当当,匣中物事无一例外——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几筐咸鱼、几捆染布、几串贝壳打磨的项链,甚至还有一匣晒干的海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