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国王广场今天非常热闹。
雨过天晴,昨夜那场暴雨仿佛把整座城市都冲刷了一遍。
军事戒严虽然没有取消,但士兵撤去了很多。
原本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的骑兵巡逻队不见了踪影,街角的关卡也拆了大半,只留下警察在维持秩序。
少数留下的士兵换上了仪仗礼服,他们站在路口更像是一道移动的风景线,而不是威慑。
柏林的氛围顿时轻松了很多。
至于宵禁?市民们大半夜一般也不会出门,虽有影响,但也不像前几天那般压抑。
至少白天走在街上,不再有那种被枪口盯着后背的窒息感了。
今天是一个周末。
国王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往前张望。
他们大多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攥着帽子或手帕,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前几日就有传闻,说他们敬爱的顾问先生并无大碍,甚至还亲自侦破了凶手。
传闻这种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神的。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顾问先生伤得不重,要和陛下一起推动清算。
后来变成顾问先生亲自去了案发现场,直接一眼看出炸弹的类型。
再后来变成顾问先生比神探都神探,说什么他对一切事物都过目不忘,只要看了就能记一辈子。
等到现在,传闻已经变成了顾问先生只用了一杯水的功夫就锁定了凶手,警察顺着线索一夜之间抓了几十个人。
人们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觉得这是假的。
毕竟……顾问先生他实在是太传奇了,不是吗?
从他第一次在街头出现开始,到梅斯的炮火,到和平游行,再到住房改革法案的推进。
他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样,一步一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拽到阳光下。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预言家,有人说他是上帝派来拯救德意志,抗击俄国佬的使者。
但今天,他们听说上面要来国王广场公开审判罪犯,这一下就把前面各种神探的传闻全坐实了。
审判这种事,柏林人不是没见过。
但以往的审判都在法院里进行,高高的台阶,法官戴着假发坐在台上,律师穿着黑袍来回踱步,陪审团坐在一侧交头接耳。那地方天生就是给精英准备的。
至于那些罪犯说了什么话、怎么被定罪,具体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普通人只能从报纸上读到二手消息,隔着油墨和铅字,总觉得隔了一层。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审判在国王广场上,在露天之下,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
这在柏林还是头一回。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制的高台,台上摆着一排长桌,桌后坐着几名军官和法官,面色严肃。
高台两侧各站着一排士兵,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戏剧性的在于,国王广场紧紧挨着议会大厦,也就是爆炸案案发地点,这更加激起了大家的愤怒,也凸现了罪犯的狼狈。
人们交头接耳,踮着脚往前张望,看那些胆大包天的犯人到底要怎么为自己的罪行辩护。
台上的第一轮审判目前已经进入了尾声,一个军官在上面对着那一排被告骂道:
“你们中间有些人从审判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试图撇清关系!”
“有的说我只是写了几篇文章,有的说我只是参加了集会,有的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休要在这时候想着脱掉关系!你们对刺杀的策划是绝对的事实!”
“你们提供的资金,你们组织的集会,你们煽动的情绪,那些东西就是犯罪的一部分!”
“哪怕放开这一部分不谈,你们有什么资格认为受害者是德国叛徒?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军官的最后一句话吼出来,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就在这时,一个被告忽然抬起头来。
“我要求见律师。”
“我们需要律师为我们辩护。这是基本的法律权利——”
“律师?有什么好叫律师的?还有什么好辩护的?你们的犯罪行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另外我们是临时军事法庭,不和你扯东扯西!平时那一套在民事法庭里钻营的路子在我们这没用!”
“今天就算是亚里士多德来了也救不了你!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吧!”
这句话一出,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一边笑一边喊:“说得对!谁来了也没用!”
军官转过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
“本庭宣判,以上被告以煽动袭击、策划刺杀政要、危害国家安全之罪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好!”
“该杀!”
“他们该死!”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叫好声、掌声混成一片,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广场。
有人摘下帽子扔向空中,有人激动地拍着身边陌生人的肩膀,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高台上的被告们脸色灰白。有人瘫软下去被士兵架住,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闭上眼默念什么。
士兵们上前,押着被告们走下高台,向广场边缘的刑场走去。
欢呼声还没落定,第二批被告已经被押上了高台。
这一批人看起来和前一批不太一样。前一批人大多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体面的绅士。
但这一批人……穿着五花八门。他们被押上台时,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试图挡住脸。
人群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
“这批人是谁?”
“看着不像协会那帮人……”
台上的军官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传开:
“第二批被告,涉嫌违反普鲁士道路红线法,非法侵占公共用地,以危房冒充合格住房出租,收取超额租金,危害公共安全……”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草他马的!是那帮黑房东!”
这一声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他妈的!就是他们!”
“诶!那个秃头!就是他!他把一间地下室隔成三间租出去,墙都是纸糊的!”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和刚才那批被告不同,那些协会骨干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他们写文章、搞集会,煽动情绪,但普通人其实很难直接收到他们的威胁。
但黑房东不一样,黑房东就在他们身边。
是他们每天下班要回到的那栋破楼的主人,是他们每个月省吃俭用交出去的房租的去向。
就是这群蛀虫吞掉了他们的劳动所得,逼迫他们住在猪窝一样的地方。
“普鲁士道路红线法明文规定了最小预留消防用地,你们违反不说,还拒绝接受公署命令整改!”
“现在是戒严期间!一切从整体情况出发,降低兵员素质,危害部队战斗力,昨天调查时抗命,任何一条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也没什么好辩护的了!房子原封不动的就在市区那里放着,这是你们罪行的直接证明!”
“昨日的抗命更是罪上加罪!具体监禁时长送莫阿比特刑事法院分开审判!一切从重从快!不许轻饶!”
“好!”
“该判!”
“让他们进去好好反省!”
人群爆发出叫好声。士兵们上前,押着第二批被告走下高台,向等候在旁的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灰呢外套,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看他。军官也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什么人?”
学者站在人群与高台之间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台上的军官:
“我不是来为这批人辩护的!他们确实该判!”
“道路红线法写得清清楚楚,最小消防预留用地是硬性规定,他们连这点用地都没留,他们最愚蠢的一批,判多少年都不冤。”
“但我想问的是,那些没有完全踩过红线的人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批人完全没有预留最小消防用地,他们是最黑最黑的那一批!是黑房东里最畜牲的那一档子!”
“他们的确被审判了,这是他们活该!”
“但那一批把最小消防用地要求的数据当成性价比最高,成本最小出租屋的房东呢?”
“他们卡着先走,省出来的每一厘米都是从租客的安全和自己的良心里抠出来的。他们比这批人更精明,更懂得钻空子,他们难道就不该被追责吗?”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是啊……更多黑房东是这个先生说的那种!他们也应该被抓起来……”
“那些人比这批更可恨,他们明明知道规矩,就是卡着线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的目光从高台上的被告,转向那个学者,又转向台上的军官。
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些人是杀人犯,是爆炸案的主谋,是泛德意志协会的骨干。”
“他们直接违反了明文法律,革命罪有应得,军事法庭会给他们应有的审判。”
“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蛀虫们不在今天的行列里,你们说得对,那些人比台上这批更可恨。”
“他们不直接杀人,但他们一直在杀人。他们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你们的命里抠出来的。”
“我今天还对此无能为力,但过不了几天,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陛下正在起草相关法令,整治这些乱象!”
“昨日已经着手寻找企业承包新社区的营建事务!那些偷工减料的,搞鸽子笼的一个都跑不掉!”
“在德国只有秩序和公正!消灭这群蛀虫,本来就是我们民族的使命!”
“这比打败俄国或者法国更说明我们民族的优越!这比鼓吹生存空间的蠢货厉害的多!”
“审判继续!今天我们审判的是这么一批可以用现行法律审判的蛀虫,过几天我们再清算你们说的那一批蛀虫!”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皇帝万岁!”
“德意志万岁!”
“消灭蛀虫!”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广场上空回荡。
人群散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是他们今天听到的不知道第几个好消息了,爆炸案的主谋落网了,那个干坏事的泛德意志协会被取缔了,现在连住房的问题的整治也快了。
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这似乎和顾问许诺的那个德国越来越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