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田小满和周建国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
两个人只带了一只布包。
包里没有卤味,装着一百八十多块零钱,还有铁路公司整理出来的销售记录。
为了不耽误饭店,周建国前一晚便将事情交给胡春兰和梁小顺,平安和如意则由两个娘接送。
出门时,如意还不明白父母为什么去火车上送钱。
“别人多给了钱,不是应该高兴吗?”
“不是咱们该拿的钱,拿一分也不能高兴。”
周建国替她系好鞋带,“以后有人多给你一块糖,你也得还回去。”
“要是我已经吃了呢?”
“那就从下一块里还。”
如意想了半天,显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吃亏。
田小满没有再跟她解释,催着周建国出了门。
到了省城火车站,罗科长已在站台等候。
铁路公司在餐车和几节硬座车厢贴出通知,写明有人擅自提高小满卤味的价格。
凡是在指定三天购买过产品的乘客,都可以凭包装或说出购买车次,退还多收的钱。
“未必能找到多少人。”
罗科长说道:“长途旅客到了终点便会去不同地方,有些人也不会再坐这趟车。”
“能找到一个算一个。”
田小满提起布包,“剩下的钱,铁路公司以后在车上继续退。”
这趟车上有不少来回跑生意的熟客。
列车开出省城不久,陈丽便带着两个人从第一节车厢开始询问。
田小满每经过一排座位,都会拿出原来的价目表。
“酱香肉片正式价格是一块二。前几天买到一块五、一块六的,可以退回差价。”
最初几节车厢,没有人站出来。
有些旅客没买过,有些人已经将包装扔了。也有人觉得只差几毛钱,不值得当着一车人的面计较。
到了第四节车厢,一名中年女人忽然叫住他们。
“我买过。”
她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只空包装。
“那天列车员说,买两包肉必须搭一包豆腐干。我不想要豆腐干,他还不肯卖。”
包装上的价签已经被撕掉,只留下半圈白印。
“您买了几包?”
“两包肉,一包豆腐干,一共收了三块九。”
田小满从零钱里数出一块钱。
“肉片多收八毛,豆腐干您原本不想买,这一包的钱也全部退给您。”
女人没有马上接。
“豆腐干我已经吃了。”
“是他硬搭给您的。”
“可东西没坏,味道也不难吃。”
女人只拿走八毛钱,将剩下的推回去。
“我生气的不是几毛钱。是他明明乱收,还说价钱是你们食品厂定的。”
“这件事是铁路公司管理出了问题。”
罗科长站在旁边,“当事人已经停职调查,我们会继续处理。”
女人这才收好钱。
周围几名乘客看见真的能退,也陆续有人开口。
一名进货商买过五包肉片,被多收了两块。还有一位老人买了卤鸡蛋,只多付两毛钱,却始终记得列车员不耐烦的态度。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还嫌我穷。”
老人接过两毛钱。
“不是我舍不得,是你们牌子上不写价,别人想收多少便收多少。”
这句话让田小满记在了心里。
原来的价钱只是贴在包装外面,任何人都可以撕掉。即使这次处理了马成,换一个人照样能改。
第五节车厢里,退款遇到了麻烦。
一名年轻男人听说能领钱,马上站起来。
“我前几天买了十包,一共多收了五块。”
“哪一天买的?”
“记不清了。”
“在哪节车厢?”
“也记不清。”
男人伸出手。
“反正我买了,你们把钱给我就行。”
陈丽查了一遍记录。
指定的三天里,这节车厢一共只卖出六包酱香肉片,不可能有人一次买走十包。
“没有包装,也说不出车次,不能退。”
男人立刻不高兴了。
“你们自己说来退钱,现在又不认账?”
“只退多收的钱,不是谁伸手都能领。”
田小满将记录放到他面前。
“你要是真买过,说出从哪里上车、在哪里下车,我们可以继续查。”
“我坐那么多次火车,哪记得清楚?”
男人还要争,周建国走了过来。
“你说买了十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卤肉。”
“肉切成什么样?”
“还能是什么样,当然是一块一块的。”
“袋子里有没有筷子?”
“有。”
周建国点了点头。
“那你买的不是小满卤味。我们的肉是片状,里面也没有筷子,只有一张垫手的油纸。”
周围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年轻男人的脸涨得通红。
“我记错牌子了。”
他说完坐回位置,再也不提退款。
田小满转头看向周建国。
“你怎么知道他没买?”
“真一次买十包,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周建国将记录还给陈丽。
“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上车撒钱。”
两个人一路走过十几节车厢。
有乘客愿意当面领回差价,也有人嫌麻烦,只让他们把以后价格写清楚。
最让田小满意外的,是一名经常往返两地的货车司机。
他没有要求退款,反而从行李里拿出一包还没吃的小满卤味。
“我就想知道,这东西以后还卖不卖。”
“现在已经暂停试卖了。”
“东西又没问题,为什么不卖?”
“铁路公司还要重新决定。”
男人将包装递给身边的人看。
“车上的盒饭好不好吃,也不能全怪做饭的人。列车员乱收钱,处理列车员不就行了?”
周围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也有人说道:“只要价钱明明白白写在袋子上,我还愿意买。”
罗科长一路听着,没有插话,只让陈丽将每个人的意见都记下来。
到了傍晚,一百八十多块钱只退回去四十多块。
大部分被多收钱的乘客已经不在这趟车上,剩下的钱只能在后续列车上慢慢退。
田小满没有失望。
至少今天遇到的旅客都知道,食品厂没有私自涨价,也没有装作不知情。
列车抵达终点以后,一名戴眼镜的男人在站台上等着。
他正是写信到食品厂的严老师。
“我听说你们今天来退款,专门过来看看。”
他没有要钱,反而将田小满的回信和原来的车票保存得整整齐齐。
“你写的那封信,帮了食品厂大忙。”
田小满认真向他道谢。
“要是没有你,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车上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觉得,东西做得不错,不能让人用这种办法坏了名声。”
严老师说完,跟他们一起去了铁路公司的办公室。
当晚,罗科长将乘客意见全部摆到桌上。
“公司同意再给小满卤味一次试卖机会。”
“什么时候?”
“三天以后。”
罗科长拿起那只被撕掉价签的包装。
“但这次价格不能再贴在外面。必须和厂名一起印在包装上,谁也撕不掉、改不了。”
三天时间,要重新制作三百只包装。
这是小满卤味,能不能留在长途列车上的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