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卤味被搬下列车以后,田小满没有马上回县城。
她跟着罗科长来到铁路公司,将这几天的售货记录全部摆到桌上。
马成私自改价的事情已经查清。
他从试卖第五天开始撕掉原来的价签,不仅擅自涨价,还强迫乘客搭配购买卖得不好的豆腐干。
三天时间,他一共多收了一百八十多块钱。
这些钱,一部分被带回家,另一部分还装在工作服口袋里。
冯晓芳也承认,自己第一天便知道价格有问题。她虽然没有分钱,却一直没有上报,同样要接受处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田小满看着罗科长。
“现在能把货重新送回车上了吗?”
“暂时不能。”
罗科长将一张停卖通知推到她面前。
“小满卤味的试卖先停止。剩下的货全部退回,什么时候恢复,等公司开会决定。”
“为什么?”
“乘客已经投诉价格不一样。”
“价格是列车员私自改的。”
“可乘客买到的是小满卤味。”
罗科长也有些为难。
“铁路公司不能一边查人,一边继续卖同样的产品。万一再有人投诉,上面会认为我们明知道有问题,还不处理。”
“你们处理列车员,我没有意见。”
田小满将通知放回桌上。
“可停止试卖,等于让食品厂替他承担后果。”
“不是永久停止。”
“试卖只剩两天。”
她指着桌上的日期。
“等你们开完会,另外三家已经卖完一个星期。到时候留下谁,还用得着选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另外三家产品仍然照常试卖。小满卤味原本销量最好,如今却先被撤了下来。
即使铁路公司以后允许恢复,这次机会也已经错过。
罗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申请延长两天。”
“乘客已经觉得食品厂乱涨价,延长两天又有什么用?”
田小满继续说道:“铁路公司应该把真实价格写出来,告诉乘客前几天的涨价不是食品厂要求的。”
“这是我们铁路公司内部出的问题,不能在车上到处宣传。”
“那就让小满食品厂背着这个名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
田小满语气不重,却一句也没有退。
她辛苦准备七天,亲自跟着列车试卖,好不容易让乘客认识了小满卤味。现在因为一个人的私心,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罗科长最后说道:“下午公司开会,我会把你的要求提上去。你先回去等消息。”
田小满没有继续争。
她收起停卖通知和自己的记录,当天便坐车回了县城。
退回来的两百多份卤味也跟着送到食品厂。
产品没有变质,却已经错过了列车。铁路公司不会结算货款,这些损失全部要由食品厂承担。
孙巧云看着堆在仓库里的纸箱,气得脸色发红。
“咱们的东西卖得最好,凭什么先停咱们的?”
“因为出问题的是小满卤味。”
“是他们的人多收钱!”
“乘客看不见马成把钱装进谁的口袋,只记得买的是哪一包肉。”
田小满拆开一箱产品。
“这些货先送到原来的柜台,按正常价卖。卖不完的分给工人,不能重新送上列车。”
许文静拿着账本走过来。
“这一批光肉钱、包装和运费就要赔不少。”
“先记下来。”
“铁路公司不赔?”
“还没谈。”
孙巧云越听越生气。
“要我说,直接不跟他们合作了。咱们现在又不是没有地方卖货,何必受这份气?”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看向田小满。
只要退出试卖,食品厂确实不用再承担风险。
可小满卤味,也会失去第一次跟着长途列车走向外省的机会。
“现在退出,别人只会觉得咱们心虚。”
田小满合上箱子,“合作可以不做,价钱的事情必须说清楚。”
下午,她先去了县城里的两个柜台。
果然已经有人听说火车上的小满卤味一天一个价。
消息比货车回来得还快。
一名熟客买肉时,随口问道:“你们东西卖到火车上以后,是不是都涨价了?”
“没有。”
田小满当面拿出原来的价目表。
“酱香肉片一直是一块二。多出来的钱,是个别列车员私自收的,铁路公司正在处理。”
“我就说你们县城卖得没那么贵。”
旁边却有人不太相信。
“一个列车员敢自己涨这么多?食品厂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便不会亲自买票去查。”
田小满没有发火,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
但不是每个乘客都会走进县城柜台,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她解释。
只要铁路公司不出面,流言便很难彻底消失。
傍晚,田小满回到家。
两个娘已经接回平安和如意。孩子们在客厅里画火车,看见母亲进门,马上拿着纸跑过来。
“娘,你看,这是小满卤味火车。”
如意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车厢,每一节上面都画着一只鸡腿。
平安画得更仔细,连车轮都有十几个。
“娘,你的货是不是已经坐到外省了?”平安问道。
“暂时没有。”
“火车坏了吗?”
“不是火车坏了,是有人做错了事。”
田小满没有跟孩子解释太多,只摸了摸他们的头。
周建国比平时回来得早。
他已经从食品厂员工口中听说了停卖的消息,进门以后没有急着问,而是先让两个孩子把画收好。
吃过晚饭,两个人才坐进房间。
“铁路公司怎么说?”
“让我等他们开会。”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田小满将停卖通知递给他。
“试卖只剩两天。他们拖到结束,再说延长几天,对咱们也没有意义。”
周建国看完通知。
“乘客多付的钱,准备怎么退?”
“能找到的,铁路公司会退。可大部分人已经去了外省,谁会为了几毛钱再跑回来?”
“钱不多,心里却会觉得被骗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田小满靠在椅背上。
她不怕赔掉两百多份卤味,也不怕失去一趟列车的生意。真正不能接受的,是乘客以后看见“小满卤味”四个字,先想到乱涨价。
“不能只等铁路公司处理。”
周建国将通知放下。
“明天我陪你去省城。”
“饭店怎么办?”
“春兰和小顺能管一天。”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跟你一起上车。”
周建国看着她。
“既然乘客是在车上多花的钱,咱们就回到车上解释。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多收的钱也当面退。”
“铁路公司已经停卖了。”
“停卖不等于不能坐车。”
他拿出纸笔,重新算了一遍。
每包肉片多收四毛到五毛,卤鸡蛋和豆腐干多收一两毛。一百八十多块钱不是小数目,却也没有大到食品厂承担不起。
“这些钱本来不是咱们收的。”
周建国说道:“可乘客认的是小满卤味。先把钱退了,再找铁路公司算清楚。”
田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饭店刚好起来,你真能走?”
“你上次陪我守住饭店,现在轮到我陪你。”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田小满出去接起来,电话那边正是罗科长。
“公司已经开完会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停卖决定暂时不变。不过明天那趟列车,你和周建国可以上车向乘客说明情况。”
“解释完以后呢?”
“铁路公司会根据乘客的反应,决定要不要给小满卤味最后一次试卖机会。”
田小满握紧话筒。
原本只剩两天的试卖,变成了最后一次机会。
而这一次,他们带上车的不是货,是一百八十多块应该退还给乘客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