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看完搬迁通知，没有在墙边站太久。
她转过身，对院子里的工人说道：“通知给了两个月，今天不用搬，明天也不用搬。机器继续开，锅里的肉继续做，谁也别先把自己吓住。”
刘秋香忍不住问道：“新厂房找到了吗？”
“还没有。”
“要是两个月找不到呢？”
“那也是我该操心的事。”
田小满说道：“只要厂里没有正式停工，你们就照常上班，工资也照常发。真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大家。”
工人们听完，心里依旧不踏实，却没有继续围着她问。
机器重新响了起来。
田小满又检查了一遍当天的货，确定县城、邻县和省城都能按时发走，才把孙巧云叫到一旁。
“广州的新口味，明天先做五十包。”
“厂子都要搬了，还往广州发？”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断货。”
田小满将记录口味的本子交给她。
“厂房没找到以前，原来的生意都得照常做。否则新地方还没搬进去，客人先跑光了。”
孙巧云接过本子。
“这里交给我，你先找地方。”
当天晚上，田小满回家抱了抱平安和如意，又把从广州带回来的东西交给两个娘。
她没有细说广州三家小店的情况，只告诉家里，地方虽少，生意总算开了个头。
王桂枝看着她眼下的青色，有些心疼。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明天歇半天再去厂里。”
“歇不了。”
田小满说道：“两个月听着长，找地方、修屋子、搬机器，哪一样都要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和周建国便去了负责搬迁登记的办公室。
工作人员核对完租房合同，又到食品厂里看了灶台、水池和电线。
“院子是租的，房屋补偿归房主。你们后来修的东西，可以按规定补一部分，机器也会给搬运费。”
田小满问道：“大概能补多少？”
工作人员算了一会儿。
“现在不能定，估计不到一千块。”
“一千块连两间生产屋都修不起。”
“我们只负责按规定登记。”
工作人员合上本子。
“你们还有两个月，可以先找地方。附近几户人家也要搬，不是只动食品厂一家。”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周建国拿过登记单。
“至少确定了，不用再想着能不能留下。”
田小满苦笑了一下。
“本来还盼着红线能往旁边挪一点。”
“路都画好了，哪能专门绕开咱们？”
“所以得赶紧找。”
两个人从早上跑到下午，一连看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是空下来的木器仓库，地方不小，门却窄得连货车都开不进去。
第二处靠近河边，屋里潮得厉害。墙角长着一层青苔，别说放卤味，连纸箱都存不住。
第三处倒是干净，房东却只肯租半年。
“半年以后要是有人出高价，你们就得搬。”
房东说得十分直接。
田小满听完，转身便走。
食品厂刚装好机器，她不可能半年以后再折腾一次。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半天没有说话。
“累了？”他问。
“不是。”
田小满看着路边一间间小院。
“这些地方现在勉强能用，可再添一台机器，就又不够了。”
“先搬进去，以后再换。”
“搬一次要停工，还要重新修灶台和水池。今天图省事，过两年还得花一次钱。”
周建国听明白了。
“你想找个能一直用下去的地方？”
“至少不能刚搬进去就嫌小。”
两个人回到周家时，周德海正在院里等他们。
“听说你们找了一天，也没看中？”
“不是太小，就是不能长租。”
田小满从自行车后座下来。
“爹，你认识的人多，附近有没有停掉的小厂子？”
周德海想了一会儿。
“城郊倒是有一家罐头厂，停了快两年。”
“罐头厂？”
“以前做水果罐头的，后来赔了钱，工人也散了。地方一直空着，听说最近想处理掉。”
田小满马上问道：“多大？”
“我没进去过，只知道有两排厂房，还有个大院子。”
“明天带我去看看。”
“人家不一定肯租。”
“先看地方。”
第二天上午，周德海找来认识罐头厂看门人的老工人，带着夫妻俩去了城郊。
罐头厂比田小满想象中更大。
外面的铁门已经锈了，招牌上只剩下“罐头”两个字。院墙里面长满杂草，几扇窗户也破了，看起来比她现在的食品厂还旧。
带路的老工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这种地方还能用？”
“进去再说。”
田小满找到看门的老许。
老许五十多岁，一个人守着厂子。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铁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
地上散着碎玻璃，排水沟里塞满枯叶。墙角还堆着几只生锈的铁桶，两排厂房的门也全都关着。
周德海皱起眉头。
“收拾出来得花不少钱。”
田小满没有接话，只沿着院子往里走。
第一排厂房以前是生产罐头的，屋顶没有漏，里面还有几张沉重的操作台。后面的仓库又高又宽，赵长河的货车可以直接倒到门口。
厂房旁边还有单独的锅炉房和水池。
虽然设备早就搬空了，水管也有些坏，可整个地方本来就是做食品的，比普通院子省去不少麻烦。
“这里以前有多少工人？”田小满问。
“最多的时候七八十个。”
老许说道：“后来水果收不上来，罐头又卖不出去，慢慢就停了。”
“电还能用吗？”
“总闸没拆，线路得找人检查。”
“后面还有地方？”
“还有一片空地，以前准备再盖仓库，后来没钱了。”
田小满走到空地旁边，停下脚步。
现在的食品厂所有东西搬过来，只能占用前面一排厂房。后面的仓库和空地都能留下，以后再添机器，也不用重新换地方。
周建国跟到她身边。
“看中了？”
“地方够大。”
“也够破。”
“破了能修，小了却没地方变大。”
田小满转身又看了一遍院子。
她从前租下的每个地方，考虑的都是眼下够不够用。可食品厂发展得越来越快，每一次觉得够用，过不了多久便会挤满。
但这座旧罐头厂不一样。
它虽然荒了两年，却像一件大了许多的衣裳。现在穿着空，往后却能慢慢填满。
老许听见两个人说话，提醒了一句。
“你们别光看地方。这厂子不租，只整体卖。”
“谁负责卖？”
“原来的厂长和几个债主一起商量。”
“能不能见到他们？”
“明天下午有人过来。”
老许指了指院子外面。
“不过最近不只你们来看。前几天还有人想把厂房买下来，拆掉卖砖和旧铁。你们真想要，明天早点来。”
走出罐头厂以后，田小满又回头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铁门。
周建国推着自行车，低声问道：“真想买？”
“想。”
“咱们连价钱都不知道。”
“明天就知道了。”
田小满坐上后座，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要价钱还能想办法，她就不再给食品厂租一座临时落脚的院子。
这一次，她想让“小满食品厂”真正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