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赵玉珍的声音又急又快，电话那头还夹杂着不少人说话的动静。
田小满握紧话筒。
“娘，是不是平安和如意出事了？”
“孩子没事，在家里好好的。”
“那你急什么？”
“食品厂门口贴了张通知，说咱们这片地方要修路，两个月以后就得搬走！”
田小满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通知？”
“我也说不清。”
赵玉珍说道：“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拿着尺子在厂门口量来量去。后来往墙上贴了张纸，说这条路要拓宽，食品厂有半个院子都在红线里面。”
田小满下意识看向周建国。
他就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的每一句话，却从她的脸色看出了问题。
“厂里现在怎么样？”田小满问。
“孙巧云把工人都留下了，谁也没让乱走。可大家都在问厂子是不是开不下去了，我和你娘也不知道咋回答。”
“通知上写了什么时候搬？”
“两个月。”
赵玉珍停了一下。
“小满，你们还是赶紧回来吧。这么大的事，你不在，谁心里都没底。”
“我知道了。”
田小满让她把电话交给孙巧云。
电话那头换了人以后，周围的声音小了一些。
“小满，通知是真的。”
孙巧云说道：“我下午去问过，县里准备把厂门口那条路拓宽。咱们的前院和两间生产屋都在搬迁范围内，就算后面的屋子能留下，也没法继续做卤味。”
“有没有说怎么补偿？”
“让咱们三天后去登记，具体能补多少，现在还不知道。”
“机器停了吗？”
“没停。”
孙巧云压低声音。
“不过工人都慌了。刘秋香刚才还问我，厂子搬走以后，她们是不是就不能上班了。”
田小满看了一眼桌上刚刚记好的新口味。
广州三家小店才给她留下一个位置，县里的食品厂却突然要没了地方。
“你先告诉大家，明天照常开工。”
“要是有人问以后咋办呢？”
“就说我会回来处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后天。”挂断电话以后，田小满还站在前台没有动。
周建国走过来。
“厂子要搬？”
“县里要修路，两个月以后就得腾地方。”
“能不能只拆前院？”
“生产屋也在里面。”
田小满握着那本记录口味的本子。
“机器刚装进去没多久。真要搬，灶台、仓库和包装的地方都得重新找。”
周建国接过她手里的本子。
“先上楼收拾东西。”
“广州这边怎么办？”
“今天不是已经把新味道试出来了吗？明天把东西交代清楚，咱们就回去。”
“可三家店才刚开始卖。”
“厂子都没了，还拿什么往广州送货？”
这句话让田小满彻底清醒过来。她转身上楼，走得比刚才快了许多。
唐玉兰听见消息，也赶到了招待所。
“你们明天就走？”
“最迟明天晚上。”
田小满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广州这边只能先交给你和梁老板。清淡口味的做法，我明早打电话告诉厂里，让他们先做一小批送来。”
“你放心回去。”
唐玉兰接过她写好的纸。
“三间小店每天卖多少，我替你记着。真出了问题，梁国富找不到你，也会先来找我。”
“给你添麻烦了。”
“你上次来广州买机器，我也没少麻烦你。”
唐玉兰帮她将桌上的东西装进布包，又忍不住问道：“厂房没了，你准备怎么办？”
“先回去看看。”
田小满勉强笑了一下。
“两个月不是两天，总能找到地方。”
话是这样说，她心里却没有多少底。
当初租下那片院子时，食品厂还没有多少东西。如今里面放着两台机器、十几口锅，还有仓库和包装间。
普通小院根本装不下。
重新找厂房、修灶台和搬机器，哪一样都要花钱。更麻烦的是，搬迁期间只要停产几天，县城、邻县、省城和广州的货都会断掉。
当晚，田小满几乎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了三间小店，将广州的事情安排妥当。清淡口味还没从县里送来，她便将昨天试做的几包分别留下，请店老板继续让客人品尝。
之前退货的花衬衫女人果然又来了。她尝了一块，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个不咸了，可香味也淡了一点。”
“那你再试试这一份。”
田小满递过去另一块。
女人吃完以后，眼睛亮了。
“这个正好。”
“真不咸？”
“不咸，也有味道。”
女人当场订下两包，让她下一批货到了以后替自己留着。
田小满将她的话记进本子，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
新口味有了方向，接下来只需要让县里按这个味道继续做。广州这边不必完全停下。
中午，梁国富赶了过来。
听说田小满准备提前回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厂房，而是问后面的货怎么办。
“你刚把东西放进三家店，现在回去，货要是断了，我没法跟店老板交代。”
“货不会断。”
田小满将下一批数量写给他。
“我回县城以后照常发货。真需要停产，也会提前告诉你。”
“你们厂都要搬了，还能照常做？”
“通知给了两个月，不是明天就拆。”
她说道：“两个月以内，我会找到新的地方。”
梁国富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敢保证。”
“我不是保证一定不会出问题。”
田小满说道：“我是保证出了问题，不会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梁国富这才收起那张纸。
“行。广州这三间店，我先替你守着。不过一个月以内要是断货，位置不会一直留给你。”
“我明白。”
下午，唐玉兰将两个人送到了火车站。
临上车以前，她又往周建国手里塞了一袋吃的。
“路上要坐那么久，别只顾着看行李。小满昨晚就没睡，你让她在车上歇一会儿。”
“我知道。”
周建国将东西放好，回头看见田小满还站在车门旁边，望着外面的站台。
“舍不得走？”
“不是。”
田小满摇了摇头。
“第一次来广州时，我只想着买机器。第二次来，好不容易把货摆进小店，还没看清能不能卖，人就得回去了。”
“等厂里的事解决，再来。”
“到时候三间店还在不在，谁知道？”
“你以前连一张摊位都没有，不也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吗？”
周建国把她拉进车厢。
“三间小店没了还能再找，食品厂不能不管。”
火车开出广州以后，田小满靠在窗边，始终没有睡着。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终于回到县城。
周德海骑着三轮车在车站等他们。见面以后，他没有多说，只帮着把行李搬上车。
“先回家，还是先去厂里？”
“去厂里。”
田小满连平安和如意都没来得及看，便和周建国一起赶了过去。
食品厂还在照常开工。
院子里有卤香，也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工人看见田小满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没有人上前问话，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她身上。
田小满穿过院子，走到大门旁边。
那张白色的搬迁通知贴在墙上，旁边还画着一道醒目的红线。红线从院墙一直穿过两间生产屋，正好将食品厂从中间切开。
通知最下面写得清清楚楚。
两个月内，完成搬迁。
田小满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终于明白这次不是修几间屋、添几口锅就能解决的小事。
小满食品厂必须重新找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