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锦河的水,退了。
当铺门口,那片黑雨干了,只留下一地,腥臭的泥。
被救的姑娘、陈阿福父女,都安置妥了。裴照叫来镇邪司的人,把当铺,封了。
陈阿福牵着阿囡,走过来,他嗓子还有点哑,朝周恒,深深鞠了一躬。
“小先生,俺这一家子,是你救的。”
他没什么可谢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往周恒手里塞。
周恒没接,把布包往他手里一推。
“陈叔,你把阿囡带大,比啥都强。”
陈阿福眼圈一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牵着阿囡,又给周恒鞠了一躬,这才走。
周恒没走,坐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把黄泉算盘,搁在膝头。
“柳朝奉这账,我得,算一算。”
【叮!结算:黄泉当铺,破邪当铺、灭食念蜃、救被当的人,功德:一桩。】
【本单元所得:黄泉算盘(黄字下品),雷梭引,已熟。】
【叮!纯阳功行第五重圆满,离第六重差一线,雷气,恢复中。】
他没理会,先算红妆阁。
他把账册往算盘上一搭,算盘珠,自个儿转。
“红妆阁,立了十二年,十二年,绞了……”
算盘珠,“啪”地,停。
“三百,七十六个。”
【叮!算出:红妆阁,十二年,三百七十六个姑娘,她们的念想,都被抽走。】
他再算那条水路。
“顺水送走的空壳,没往别处,都往……”
他抬起头,眼神,沉。
“西边。”
【叮!算出:空壳,都送了西山。】
他再算那食念蜃。
“蜃吃念想,它要化的,不是死物,是……”
算盘珠,“啪”地,又停。
“一个,活人的形。”
【叮!算出:蜃要化一个人形。】
【月宫缺的,是一个人,它要拿这些念想,化出来。】
他没停,又拨。
“蜃,是壳,可化一个人,光有壳不够,还得有个芯,芯,得是一个现成的、纯阴的魂。”
他再算那个日子。
“它们等的,是七月半,鬼门开,阴气最盛,我算着,还有半个月。”
周恒把这些,一件件,往一处并。
“三百多个姑娘的念想,顺水送走的空壳,养了十几年的蜃,都往西山汇,都在等一个日子,等齐了,好化一个人。”
他想起账册里“头一个”,想起苏晚。
他扭头,看苏晚。
“媳妇,”他声音低,“它们要化的那个人,我怕……”
他没说完。
苏晚红衣,微微一静,她看着他,她懂了。
“它们,”她轻声,“是想,化一个我。”
“不是化一个像你的,”周恒声音冷,“是拿蜃做壳,裹着你这个真魂,化一个它们要的。”
【叮!看破:月宫的缺。】
【十八年前,头一个没养成,它们要拿蜃做壳、你做芯,再化一个。】
周恒心里,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硬。
他站起身。
“想都别想。”
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揣,望着西边。
“它们要等那一天,我偏,在那之前,找上门。”
裴照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西山,我知道,那片山里有个老庙,我当差时,查过一回,没敢进。”
“那庙,前朝,供的是个乱葬的王爷,后来荒了,附近的村子,年年有人失踪,我们一靠近,魂就发懵,回来,什么都不记得。”
“那是叫蜃气,迷了。”周恒说。
“我这就发文书,叫镇邪司……”
“来不及,”周恒打断,“等文书下来,那日子,就到了。”
他正说着。
码头,一个报童,举着报纸,跑过来,喊得声嘶力竭。
“号外!号外!”
“西山老庙,昨夜,自己开了!”
“庙里供的,不是神佛,是……”
周恒猛地扭头。
【叮!对上:西山老庙。】
【那处大窝,自己,开门了。】
周恒没愣,他一把从台阶上,抄起家伙。
“走。”
“现在就走?”二猴一愣。
“它自己开了门,这是请我,我哪能,不去。”
他把药囊往肩上一甩,扭头看裴照。
“裴头儿,你伤着,带镇邪司的人随后,我先去,替你探探路。”
“不行,你一个……”
“我不是一个。”周恒看了一眼苏晚,又看大壮、二猴,“我有媳妇,有师兄弟。”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画好的符,往二猴手里一塞。
“黑碗带上,红绳,够不够。”
“够。”二猴拍了拍药囊。
他这才往苏晚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红衣上一点没拍净的泥,替她拂了。
“媳妇,走,跟紧我。”
苏晚点头,反手,拉住他。
他往西边那条街,迈了一步。
“走,趁它,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