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七点。临江市，金碧娱乐，三楼。
最大的那个厅，灯，全亮着。
林川，穿着，一件，旧工装。他，跟乐乐，后面，搬椅子。
一箱，一箱，折叠椅，从，楼梯口，搬进来。林川，一趟，一趟，搬。他，低着头，不说话。
乐乐，在，前面，指挥：“椅子，摆五排。最后一排，多摆两张。“
林川，放下椅子，照做。
他，抽空，扫了一眼，厅里的，样子。
讲台，在，最前面。台子上，放着，一台，投影仪。墙上，挂着，一块，白幕。讲台边上，摆着一箱，矿泉水。
台下，五排，折叠椅。靠墙，还有，两排。
座位，不多。今天，来上课的，女孩，也就，二十来个。
林川，把最后一箱，椅子，放下。他，站在，墙角，歇着。
他，听见，门口，有动静。几个，管事的人，进来，检查。他们，挨个，看，干活的人。
一个，平头的，管事，走到，林川，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
“你，“平头说，“眼生。“
“我叫人，叫来的。“乐乐，走过来，说，“搬椅子的。搬完，就走。“
平头，看了，乐乐，一眼。又看了，林川，一眼。
“搬完，“他说，“就下去。“
“哎。“林川，应了一声。
平头，走了。林川，低头，继续，搬箱子。
他的，后背，一层，薄汗。
七点半。女孩们，陆陆续续，进来了。
二十来个。大的，二十五六。小的，看着，不到二十。
她们，穿得，都很素。坐进，折叠椅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林川，站在，墙角。他，看着，她们。
他，想起，第一次，进魅色，看到的，那些女孩。
一样。都，一样。
七点四十。门口，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短发。穿，深色，套装。手腕上，一块，表。她，走得很稳，径直，走到，讲台，后面。
她，把包，放在，台上。她，扫了，一眼，台下的，女孩们。
她，没有，笑。
乐乐，退到，墙角。她，经过，林川，身边，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海州来的。“
林川，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脸，很白。妆容，精致。眼角，有一点，细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林川，开始，看她。
看她的，每一个，微表情。看她的，手。看她的，呼吸。
“我叫什么，你们，不用知道。“老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楚。“你们，叫我，老师，就行。“
台下，没人，说话。
“今天，“老师说，“讲一件事。“
“钱。“她说。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8000。
“你们，现在，拿多少？“她问。
台下，还是，没人，说话。
“端盘子，“老师说，“一个月，四千。“她，看了，一眼，台下，“我说的，对吧。“
没人，反驳。
“在，这儿，“老师说，“端盘子，四千。陪客人，坐一坐，聊聊天——八千。“
她，在，白板上，把8000，圈起来。
“一个月，“她说，“多四千。一年，多四万八。“
台下，有女孩，抬起了头。
林川，在，墙角，看着，老师。
她，说“八千“的，时候，眼睛，没有，眨。她，说“多四万八“的，时候，手，轻轻，按在，白板上。
按得，很用力。
她在，强调。她在，让，那个数字，落进，每个女孩，脑子里。
先，谈钱。
林川，在，心里，说。
第二卷，他，听，小美，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端盘子，“老师说，“太累。站，一晚，腿，都，不是，自己的。“
“陪客人，坐，那儿，喝，喝水，说，说话。“她说，“钱，还多。“
“轻松。“她说。
台下，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小声问：“就，只是，说说话？“
“那要看，“老师说，“你，会，不会，说话。“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很，和善。
“会，说话，“她说，“客人，高兴，给，小费。一天，一两百，正常。运气好，三四百。“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一天，三四百。一个月，就是，上万。
林川，看着，老师。
她，说，小费，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快了。她，在，给，数字，加码。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有，客人，给，小费。真的，有人，一天，拿，三四百。
可，她，没说的，是，那，三四百，后面，要，陪，什么。
台下的，女孩，眼睛，一个，一个，亮起来。
林川，攥紧，了，拳头。
“可是——“扎马尾的，女孩，又问，“要是，客人，不，规矩，呢？“
厅里，安静，下来。
老师，看着，那个，女孩。她，看了，几秒。
“会，来事，的，女孩，“她说，“都，能，让，客人，规规矩矩。“
她，顿，了，顿：“你，要，学，的，就是，这个。“
“规矩，“她说，“是，你，自己，立，的。“
林川，在，墙角，看着，她。
这句，是，刀子。
她，把，客人的，错，推，到，女孩，身上。她，把，“拒绝“，变成，“不会，来事“。
第一句，谈钱。第二句，谈轻松。第三句，谈规矩。
一步，一步，把，底线，往，下，挪。
最后，她，会，说：你，都，干，了，这么，多，了，还，差，这，一步，吗？
林川，看见，扎马尾的，女孩，低下了，头。
她，没，再，问。
“你们，“老师，又，开口了，“有的，人，家里，难。有的，人，欠着，钱。“
她，看，着，台下：“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来。我，只，告诉，你们——“
“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她说，“命，也，是。“
她，说，到，“命“，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林川，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撒谎。
她，真，的，信，这，套。
她，在，用，自己，都，信，的，话，去，驯，别人。
这，比，撒谎，更，可怕。
台，下，安静，了，很，久。
林川，想，起，小满。
想，起，她，在，听澜，公馆，绝食，三，天。想，起，她，说，“我，以为，多，干，一，点，就，能，回，家“。
想，起，阿琳。想，起，她，在，码头，上，被，押，着，走，想，回头，又，回，不，了，头。
他，站，在，墙角，手，指，一节，一节，攥，紧。
他，不，能，动。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这，个，女，人，用，一，个，晚，上，把，二，十，几，个，女，孩，的，底，线，往，下，挪，了，一，寸。
八点半。课，讲完了。
老师，收拾，东西。她，把，白板，擦干净。她，拿起，包。
女孩们，陆陆续续，出去。
林川，和，乐乐，开始，收，椅子。
老师，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接，了，一个，电话。
林川，搬着，椅子，从，她，身边，走过。
他，听见，她，说，了一句：“姐，课，讲完，了。这批，苗子，下个月，能出。“
林川，脚，没，停。他，搬着，椅子，下楼。
他，听见，她，又，说：“老郑，那边，小湾，的，船，月底，走。“
林川，走到，楼梯，转角。他，停，下。
他，听见，最后，一句：“红头发，那丫头，在，省城，被，看见，了。老郑，让，人，去，跟，了。“
林川，站在，楼梯，转角，没有，动。
红头发，还，活着。
在，省城。
老郑，的，人，去，跟，了。
他，放下，椅子。他，掏出，手机。他，给，苏晚，发，消息。
“红头发，在，省城。老郑，的，人，找，到，她，了。“
苏晚，回，得，很快：“我，去，接，人。“
“小湾，的，船，“林川，又，发，“月底，走。“
他，站在，楼梯，转角。窗外，金碧，的，灯牌，亮，着。
他，想起，红头发，女人，写，在，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账，在，老郑，手里。老郑，的，账，在，顾巧云，手里。“
月底，之前。
他，必须，抢，在，老郑，之前，找到，红头发。
他，必须，抢，在，船，走，之前，端，掉，小湾。
他，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的，灯牌。
时间，不，够，了。
他，拨，苏晚，的，电话。
“省城，“林川说，“我，去。“
“你，“苏晚说，“去，找，红头发？“
“老郑，的，人，“林川说，“也，在，找，她。“
“我，跟，你，一，起。“苏晚说。
“不行。“林川说，“你，留，在，临江。小湾，的，船，月底，走。你，要，在，这儿，把，小湾，盯，住。“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林川，“她说，“你，一，个，人，去，省城——“
“我，当，过，兵。“林川说，“我，知道，怎么，找人。“
“那，你，“苏晚说，“找，到，她，呢？“
林川，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
他，走，出，金碧。夜，风，吹，过，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省城。“他说，“师傅，跑，夜，路，加，钱。“
车，发，动。金碧，的，灯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川，坐，在，后座。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把，今天，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过。
“这，批，苗子，下，个，月，能，出。“
“小湾，的，船，月，底，走。“
“红头发，在，省城，被，看，见，了。“
月底。省城。红头发。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