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当初没有收走这笔银两，若是她当初多思一分、多查一分，是不是这一切惨剧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那些女子还能安稳活着，拥有平凡安稳的人生？是不是王小鱼不会家破人亡，不会受尽折辱、绝望自尽，不会活在无尽的梦魇之中日夜煎熬？
没有答案，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将她彻底淹没。
更让她痛苦癫狂的是，这个罪孽滔天的秘密，她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是绝不能暴露的禁忌，那二十万两白银的来历，她无法对任何人解释。
她不能告诉颜闻卿，不能告诉任何人，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悔恨、所有的自我谴责，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独自吞噬，无人倾诉，无人开解。
旁人都以为她是善良温柔、心怀悲悯的普通人，会为百姓的苦难痛心惋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帮凶，是隐匿在人群里，双手间接沾满无数无辜者鲜血的罪人。
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她半分冰凉。
林玉娘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丝毫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猩红与悲凉，心中只剩无尽的自我审判。
原来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
原来所有的人间疾苦，皆是因我而起。
颜闻卿也发现了林玉娘情绪的不对劲，“玉娘，到底怎么了？”
林玉娘没说话，转身回到了房间。
团团和圆圆两人都没睡，“阿娘，外面怎么了？”团团问。
“阿娘，圆圆害怕。”
圆圆刚刚也听见了王小鱼的哭声，有些被吓到了。
林玉娘眼神有些呆滞，听见两个孩子的声音才回过神，“别害怕，阿娘在呢。”
团团看着阿娘煞白的脸，他担心的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抱住林玉娘的腰，轻声问：“阿娘是不是也吓到了？阿娘不怕，团团能保护阿娘。”
团团的小手还在林玉娘背后轻轻的拍着，说话的声音也软糯糯的。
林玉娘蹲下身，平视着眼前一双稚嫩懵懂的小小人儿。
两个孩子温热的体温贴着她，团团软软的小手一下下拍在她后背，轻柔的安抚笨拙又真诚，瞬间击溃了她心底紧绷的防线。
方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滔天悔恨、自我厌弃，在孩子纯粹的温柔里，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底酸涩汹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怎么配为人母？
她背负着一身无人知晓的罪孽，间接害了无数人命，深陷自我折磨的地狱，可她的孩子，却还在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地护着她、安慰她。
林玉娘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力敛去眼底的悲凉与猩红，硬生生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团团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哑得像被风吹碎：“阿娘没事，别怕。
只是阿娘刚刚听说了一件事，有个人做错了一件大事，心里特别难受，特别自责。”
团团眨巴着清澈的黑眸，小眉头微微蹙起，满脸疑惑地看着她，认真追问：“那她做错什么了呀？”
“她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玉娘垂着眼，目光落在孩子干净的小脸蛋上，字字沉重，像在剖析不堪的自己，“她只是一时拿走了一样物件，从来没想过，就因为少了这一样东西，会牵动许多人的命运，会让无数无辜的人流离失所、丢掉性命。
她明明不是故意的，可所有的苦难，都因她那一个举动而起，她日日都在责怪自己。”
说完这话，她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这就是她。
无心之失，却酿下滔天大祸，百罪难赎。
他顿了顿，小脸上满是认真：“真正做坏事、动手害人的才是坏人。
就像柴房里堆着柴火，有人拿了柴火之后，坏蛋就放火烧了屋子，不能怪拿柴火的人，是放火的坏蛋有罪！
那些人死，是坏蛋下的手，不是她本意要造成的。”
圆圆攥着阿娘的衣角，似懂非懂跟着点头：“坏蛋……是坏蛋的错。”
“先生说，故意害人的才是坏人。”团团伸出短短的小手指，一本正经地掰着道理，眼神澄澈坦荡，不染半分尘埃，“她拿东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会害死人，她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那就不是她的错！”
“是那些后面欺负人、杀人的坏蛋太坏了！”小家伙语气格外笃定，软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就像天上打雷会吓到小花，不是路过的风做错了，是打雷太吓人了！做错事的是恶人，不是不知情的人呀。”
一旁的圆圆也似懂非懂地点着小脑袋，小手紧紧攥住林玉娘的衣角，小声附和：“对！坏蛋坏！阿娘不哭！”
孩童简简单单、纯粹通透的一番话，没有深奥的大道理，却像一道破晓的晨光，直直穿透了笼罩在林玉娘心头厚厚的阴霾。
她一直被困在自己构筑的牢笼里，以前世执法者的严苛标准，死死审判、苛责着自己。
她认定自己是始作俑者，是间接杀人的罪人，将所有人命的重量、所有悲剧的过错，全都独自揽在身上，日日自我凌迟。
可她忘了，初衷从无恶意。
她取走银两，本是截取反派作恶的资本，从未想过伤及无辜。
真正贪婪暴戾、蓄谋造反、劫掠百姓、草菅人命的，从来都是裴元俊、苏正邦、赵胜这群恶人。
是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残暴、他们的贪婪，亲手碾碎了无数人的性命，造就了黑山谷的人间炼狱。
她的无心之举成为了导火索，但罪魁祸首，从来不是她。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窒息般的愧疚与自我否定层层褪去，眼眶积攒的温热终于缓缓落下，却不再是绝望悔恨的泪，是解脱，是幡然醒悟。
是啊，她不是恶人。
错的是那些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祸乱苍生的败类。
她从前半生坚守正义，缉凶除恶，护佑公道，从未有错。如今的愧疚，是她的善良与良知，绝非她的罪孽。
林玉娘伸手紧紧将一双儿女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