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我看着身边一同被抓来的女子,有的被折磨得生了重病无人医治,悄无声息死在木屋里面。
有的被赵胜赏给手下,命运凄惨。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与其继续这样苟活,不如一死了之。”
“那天夜里,又是无尽的折辱。
等到天刚蒙蒙亮,同屋的人还在昏睡,看守也靠着墙打盹。
我悄悄解下腰间布腰带,系在木屋房梁之上,踩着木凳,把脖子伸了进去。
窒息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耳边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模糊,我想着,这下终于解脱了。”
“等我再次恢复知觉,已经躺在山林的草地上,是村长上山采药发现了昏迷的我,把我救回村子。
我也不知道,是我上吊之后绳子断裂,还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才让我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我不敢回想,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赵胜的脸,听见谷里女子绝望的哭声。”
她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靠在土墙之上,肩膀不停抽动。
门外,颜闻卿与裴元修静静伫立,屋内的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山匪劫掠,没想到黑山谷头领赵胜手下竟有几万余人,私藏兵器粮草,掳掠女子,残杀百姓,势力不容小觑。
颜闻卿虽然早就已经知晓,但听见王小鱼的讲述,他还是气得捏紧了拳头。
村长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想到深山之中藏着这样一号恶人,这黑山谷,竟是一处人间炼狱,不过离我们这里也不远,黑山谷里常年有猛虎出现,我们打柴都不敢去那里。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之前我们也经常去黑山谷打柴,就这两年,去了黑山谷的一个都没回来,他们说都是被老虎吃了。
没想到,竟然是有山匪盘踞此地!”
林玉娘轻轻拍着王小鱼的后背安抚:“你能撑着把这些事情讲出来,已经十分勇敢。
这里是偏僻山村,消息闭塞,赵胜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你就安心的养伤,不必过度恐慌。”
王小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带着一丝恳切:“赵胜野心不小,他手下人凶残无比。
若是任由他们继续盘踞在黑山谷,还会有更多人家遭遇和我家一样的惨祸。
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只是……我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除去赵胜,不让更多无辜之人受难。”
颜闻卿朝林玉娘示意,让她出来。
林玉娘让村长媳妇看着她,她这才出来。
村长家院子角落,颜闻卿说道,“王小鱼说的赵胜就是裴元俊手下的一名副将。
裴元俊在黑山谷里为苏正邦也就是裴元俊现在的岳父养的私兵,年前,裴元俊指使赵胜抢了扬州府城外的一些富户,有几家都被灭口了。
我让人打听到的是,总兵府年前丢了东西,虽然不知道丢的是什么,但我猜测,估计是丢的养私兵的银子。”
林玉娘浑身一僵,那些银子是她收进空间的,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林玉娘的脸色煞白,颜闻卿见她有些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玉娘机械的摇摇头,“我没事。”
林玉娘此刻心里悔恨极了,她要是不拿那些银子,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王小鱼的遭遇也是她造成的。
冰冷的愧疚如同深山最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林玉娘的四肢百骸,冻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发颤。
她怔怔站在原地,耳边早已听不清周遭的风声,方才王小鱼哽咽破碎的哭诉一遍遍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那些女子在木屋的凄惨、被肆意践踏的绝望、悬梁自尽只求一死解脱的决绝,还有黑山谷那片藏在深山里的人间炼狱,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如同她亲身亲历。
身为前世从基层警员一步步坐到公安局长位置的人,她一辈子都在追凶惩恶,穷尽半生心血守护公道正义,见过无数惨案,痛惜过无数无辜受害者,最恨的便是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的恶人。
她这辈子的信仰,便是护苍生安稳,还世间清白,可如今,她亲手酿成了一场滔天祸乱。
二十万两白银。
那个被总兵府遗失、被裴元俊用来豢养私兵的巨款,是她偷偷收进空间的,是她一己之私悄然取走的。
彼时她只当是取了裴元俊的不义之财,只觉得是截获了裴元俊作乱的资本,是顺应剧情、为民除害,心中甚至还暗自庆幸,有了这些银子,以后,等元修当官了,还能用这笔银子造福百姓。
她从未多想,这笔钱财的缺失,会引发怎样连锁的血案。
可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残酷得让她窒息。
若不是她拿走了那二十万两白银,裴元俊和苏正邦豢养私兵的资金便不会短缺。
他们不必急着指使赵胜四处劫掠富户、搜刮钱财,扬州府外那些无辜的富户便不会惨遭灭门,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黑山谷的赵胜,不会因为上头催逼粮草银钱,愈发暴戾凶残,变本加厉地掳掠过往行人、周边百姓。
那些死在木屋里、无人收尸的女子,那些被肆意折辱、转手赏赐给匪寇、落得凄惨下场的可怜人,还有家破人亡、受尽折磨、只能以死求解脱的王小鱼……所有所有无辜惨死、受尽苦难的人,她们的悲剧,根源竟然是她。
是她。
她自诩心怀正义,半生缉凶除恶,将人命看得重于一切,最是痛恨祸乱苍生的罪人。
可现在,她成了那个亲手推开地狱大门,将无数无辜之人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巨大的、窒息的悔恨裹挟着滔天的自我厌弃,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胸口阵阵绞痛,几乎喘不上气。
指尖控制不住的冰凉颤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沉重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曾审判过无数凶手,见过所有作恶之人的狼狈与罪孽,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憎恶自己。
赵胜是持刀行凶的恶魔,可她才是那个递出刀刃、点燃祸乱之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