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辆粮车驶进石桥村时，天上已经飘起细碎雪粒。
村民们听见车轮声，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三十一辆木车首尾相连，麻袋堆得几乎与人齐高。
有人忍不住伸手摸向粮袋，像是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真是粮！”
“这么多，够咱们吃到开春了！”
几个孩子跟着粮车奔跑，目光始终黏在从袋口漏出的粟米上。
一个小姑娘捡起两粒，刚要塞进嘴里，唐红药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吐出来。”
小姑娘吓了一跳，眼里很快蓄满泪水。
旁边妇人慌忙将女儿护进怀里：“唐姑娘，她只是饿了……”
“我知道。”
唐红药拿过那两粒粟米，在指间捻碎。
米芯已经发黑，还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霉味。
“吃下去轻则腹泻，重则高热不退，孩子身子弱，可能熬不过三天。”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停下。
沈青禾立刻割开最近的粮袋，上层粟米干燥，袋底却有少量粮粒结成硬块。
她的脸色变了：“昨晚清点时没有发现。”
“地窖太暗，只抽查了几袋。”
唐红药接连打开五只麻袋，发现其中三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潮。
秦川走过去，刚要抓起一把粮食，手背便被唐红药拍了一下。
“不许碰。”
“我只是看看。”
“霉粉沾在手上，再去碰干净粮袋，一样会出问题。”
唐红药扔给他一块布巾：“把手包上，今晚这两百多石粮，都得听我的。”
秦川看着她：“包括我？”
唐红药挑起眉梢：“你若也想进锅蒸一遍，我不拦。”
秦川发动资源勘察。
经历酒庄一行，系统对已发现资源的判断明显精确许多。
视线扫过粮车，一袋袋粮食呈现出不同颜色。
【干燥粮食：二百二十八石。】
【轻度受潮：二十一石，可晾晒处理。】
【严重霉变：七石，不建议食用。】
七石粮，足够数十人吃上很久。
沈青禾沉默片刻：“霉变最重的粮放在最外面，若经过筛选和蒸煮……”
“不行。”
唐红药语气少有的严肃：“灾年里最怕舍不得，为省下一袋粮，倒下十几个人，药材和干净粮食只会耗得更多。”
“她说得对。”
秦川看向沈青禾：“七石粮单独封存，不进厨房，也不喂猪。以后用来沤肥。”
沈青禾望着粮车，最终点了点头。
“我重新记账。”
粮食不能直接入库，所有人立即忙碌起来。
林秋娘腾出水磨旁的三间空屋，将干燥粮食与受潮粮食分开。
沈青禾亲自登记袋数，干粮挂黑牌，湿粮挂白牌，霉粮则用红绳封口。
顾清绫带着女人拆掉破损麻袋。能补的重新缝补，不能补的便裁成布条，加固其他袋口。
田小满抱来十几个刚烧好的陶盆：“这些能装火炭。摆在屋里，粮食会干得快些。”
“不能直接烤。”
秦川走进空屋，查看墙壁和房梁。
【基础营造生效。】
【当前问题：热气无法排出，水汽将在屋顶凝结。】
只放炭盆，粮食蒸出的湿气还会落回袋中。
秦川让人在屋顶下方开出四个通风孔，又用竹子搭出离地半尺的架子。
炭盆放在架子下面，受潮粮食摊在竹席上，热气从下方缓慢升起，再从屋顶排出。
唐红药试了试温度：“炭火再小一些，粮食若烤得太急，外面干了，里面仍会发霉。”
田小满立即将陶盆底部的进风口缩小。
水磨旁很快多出一间简陋暖房。
一袋袋湿粮被拆开，铺成薄薄一层。
几个村民拿着木耙不断翻动，空气中的霉味逐渐被新粮香气取代。
【粮食储存风险正在下降。】
【基础营造熟练度提升。】
忙到傍晚，所有粮食终于完成分类。
沈青禾拿着新账册来到秦川面前。
“干粮二百二十八石，其中沈家赈粮一百四十八石。受潮二十一石，预计能保住十八石以上。霉粮七石，已经封在村东空屋。”
“断马坡分给车夫的粮呢？”
“另记了三石。”
沈青禾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今日参与运粮的村民，每户先发二十斤，寨中其他人暂不增添口粮，等寒潮过去再重新计算。”
有人看见这么多粮，一定会想吃顿饱饭。
可今日多吃一碗，开春便可能少一碗。
秦川没有更改她的安排：“照这个数发。”
第一锅粟米粥很快在水磨前煮开。
每个参与搬粮的人都分到一碗。粥不算浓，里面却实实在在飘着米粒。
先前捡粮的小姑娘蹲在灶边，眼巴巴望着别人喝粥。
她家中没有人参与运粮，按照规矩领不到这一份。
唐红药从锅底舀出小半碗，塞进她手里。
“慢些喝。”
小姑娘捧着碗：“不是说不能随便吃吗？”
“这碗是从我的口粮里扣。”
“那唐姐姐吃什么？”
唐红药捏了一下她冻红的脸：“我吃药。”
小姑娘信以为真，捧着粥跑回母亲身边。
秦川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唐大夫的规矩，原来还能自己破。”
唐红药回过头：“我的口粮，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一整日没吃东西。”
“秦寨主若是心疼，可以把自己的那份送来。”
秦川将手里的木碗递给她。
唐红药本以为他会讨价还价，看着送到面前的粟米粥，反倒没有立即伸手。
“真给我？”
“你若不吃，我便送给别人。”
“想得美。”
唐红药接过木碗，低头喝了一口。
夜风吹过，她身上的单衣显得有些薄，秦川解下外面的兽皮披风，搭在她肩头。
唐红药用手拢住披风，闻到上面淡淡的松烟气息。
“半夜给女人披衣服，容易让人误会。”
“现在还没到半夜。”
“那我等到半夜再误会。”
她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将披风还回来。
雪越下越大。
第一批粮袋封好后，被送入铺着木架的新粮仓。
水磨没有停，木轮顶着风雪缓慢转动，将橡子和杂粮磨成细粉。
山寨里的五十张火炕也陆续烧热。
【寒潮已经抵达。】
【预计持续时间：七至九日。】
【当前粮食、燃料与御寒床位均达到安全线。】
秦川站在石桥村口，望着通往青山县的道路。
积雪正在掩盖车辙，也封住宋家追兵进山的速度。
身后，粮仓木门缓缓合拢。
唐红药披着他的兽皮披风，坐在火堆旁，小口喝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粟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