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咽下最后一点干粮,喉咙微微滚动,苍白的脸颊上才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比刚才稍好了一些:“你自己呢?你不是还有……”
“那是我的。”
苏寂打断了她的絮叨,抱着膝盖往山洞深处挪了挪,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冷淡得仿佛现在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我不饿。还有,这块饼硬得能砸死一头牛,你吃下去正好当磨牙棒,省得我改天还得费劲找肉吃。”
他说得煞有介事,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那块饼是他生命的全部源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的胃正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在空荡荡的腹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发出咕噜噜的哀鸣。
楚清漪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要装出一副大度的闲人。火光映照下,她赤裸的左肩上有一道狰狞的抓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显然还在隐隐作痛。
“这伤口……”
“别碰,看着心烦。”苏寂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在身侧腾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走了,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趁着还没断气。”
苏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一身破旧的布衣因为之前的逃亡和此刻的饥饿,显得格外狼狈。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黑暗,确认暂时甩开了那些像苍蝇一样甩不掉的血影教狗腿子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山壁下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
山洞里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一股湿冷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苏寂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可不是讲究生活质量的时候。
他费劲地将楚清漪扶了进来,随手捡了几块干燥的干苔藓和枯枝,在洞口生起了一堆火。
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勉强驱散了洞内的阴寒。苏寂把楚清漪安顿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自己则盘腿坐在离火堆两丈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充当着保镖的角色——主要是为了防止她半夜忍不住想说话把自己叫醒。
“你看着点火,别睡着了。”苏寂闭着眼睛说道,“我要是没醒,就说明我死了,那你就自己往外爬吧,别拖着我。”
楚清漪靠在岩壁上,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原本因为剧痛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一些。她看着那个看似懒散、实则全神贯注盯着洞口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苏寂的手指动了动,其实他根本没闭眼。他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细微声响。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嘶吼,甚至是两只虫子在草丛里交配的动静,都在他的脑海中过滤筛选。
这就是他的天赋,也是他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的唯一依仗。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火堆里的枯枝噼啪作响,一颗火星崩开。苏寂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药——这是他之前采来的,原本是打算用来泡脚的,现在看来,只能用来救命。
“醒了就醒了吧,真是麻烦。”苏寂嘟囔着站起来,动作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楚清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别动,烂得厉害。”
楚清漪顺从地坐下,低头看着苏寂解下腰间的破布袋。苏寂从中取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和那包草药,再次点燃了一块火炭。
“别叫,很疼。”苏寂冷冷地警告道,随即手起刀落。
刀锋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但在苏寂的控制下,精准地挑开了楚清漪肩头那层腐烂的皮肉。黑红色的脓血混合着污泥被清理出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楚清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紧握的双手还是指节发白。
苏寂一边操作,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累赘。这种伤都要哼哼唧唧,以后还怎么混江湖?你是想累死我,好继承我的那半个饼吗?”
即便嘴上骂得难听,他手下的动作却稳得可怕。他熟练地用火炭消毒,然后用那把小刀剔除坏死的组织。处理完后,他将草药捣碎,敷在她的伤口上,最后撕下一块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为她包扎。
做完这一切,苏寂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其实没有多少内力,这种精细的外科手术,哪怕有一丝内力护体,都能事半功倍,但他现在丹田空虚,全靠一股子狠劲撑着。
“好了。”苏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有些沙哑,“今晚你就在这儿睡。明天早上天一亮,我们就走。”
楚清漪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苏寂,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苏寂,你……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救世主。”苏寂摆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我只是在做一场划算的投资。你活得好好的,我那半个饼才没喂了狗。懂吗?投资。”
楚清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水差点涌出来。苏寂见状,立刻又板起脸:“笑什么笑?丑死了,挡住光线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却站起身,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细细的树枝,在火堆旁来回走了几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并非普通的符咒,而是苏寂根据《北冥残功》和八卦原理改良的“简易机关”。他在洞口周围的岩石缝隙里插了几根带有倒刺的枯树枝,又在洞口上方挂了一串用干枯的草茎系成的铃铛。
“这有什么用?”楚清漪不解地问。
“猫进来会掉毛,老鼠进来会尿床,敌兵进来会踩到蘑菇。”苏寂耸耸肩,“反正就是让你睡得安稳点。”
他折腾完这些,感觉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碎。他从背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根烤鱼刺——那是昨晚他在河边抓到的,虽然没什么肉,但至少味道还算鲜美。
苏寂坐在火堆旁,啃着鱼刺,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清漪,见她脸色红润了一些,这才放心地继续啃骨头的动作。
“你也吃点,别死在这儿。”
苏寂从火堆里挑出一块烤得半焦的鱼肚子肉——那是他特意留着的,放进楚清漪的碗里。
楚清漪愣住了:“你吃……鱼骨?”
“吃多了会塞牙。”苏寂含糊不清地解释道,眼神却不敢看她的脸,“赶紧吃,吃完了乖乖睡。我要是听到一点风吹草动,我就把你扔出去当诱饵。”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他就像是一个护着火的守夜人。明明自己冷得瑟瑟发抖,却把最后一点温暖和热量,都通过那个小小的火堆,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身边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嫌弃的女人。
夜深了,风声更紧了。
苏寂并没有睡实。他的身体蜷缩在离楚清漪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反击的姿势。他的意识在黑暗中延伸,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撞上了洞口的铃铛,“叮”的一声脆响。
苏寂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身体微微紧绷。但他并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是只蚊子。
“运气真差。”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重新放松了身体。
这一夜,苏寂几乎没用过什么真气,只是凭借肉体的本能和敏锐的感官,警惕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看着楚清漪平静的呼吸,才真正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
晨雾湿冷,未散的寒气缠绕在山洞之中。
楚清漪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入目便是苏寂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半明半暗的脸。她刚想起身,肩头便传来一阵剧痛,那是苏寂方才逼毒所致。
“醒了?”苏寂连眼皮都未抬,声音懒散却透着一股子嫌弃,“昨晚差点把你炼成散灵散。真是败类,体质弱的像张纸,风一吹就破。”
他嘴上恶毒地咒骂,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苏寂指尖凝聚着稀薄灵力,沿着她破损的经脉缓缓推拿,每一下都精准地疏导着淤滞的毒气,虽然力道控制得极轻,几乎看不出什么施力痕迹,但他眉心的褶皱却随着她身体偶尔的紧绷而加深几分。
待她痛楚稍缓,苏寂便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一般,将一只刚烤好的野兔扔到楚清漪面前。
“吃。少死一块算我积德。”
楚清漪低头看去,那野兔烤得金黄焦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刚拿起,便见苏寂冷漠地别过头去,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风,仿佛她是个瘟神。
然而,楚清漪敏锐地发现,苏寂夹在指间的肉,分明剔去了所有的筋膜和难啃的软骨,只留下了最嫩滑的一块。
苏寂见她不动,索性自己抓起一块,当着她的面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咀嚼声,嫌弃道:“老肉,一点都不脆,我不爱吃,你接着。”
火光跳跃,苏寂起身走到洞口边缘,借着微光开始布置简易却致命的奇门暗哨。他在隐蔽的岩缝中打入短针,用特定的断枝做标记,又在空气中划了几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轨迹。这些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早已布下了一个困阵,一旦有人踏足方圆十丈,阵法便会触发,无声无息间便能让敌人元神俱灭。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火堆旁,嘴里又叼起一根鱼骨,眼角余光瞥见楚清漪正对着自己的衣物发愁,上面沾满了血污,湿冷地贴在身上。
“啧。”
苏寂低骂一声,随手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却不是直接递给她,而是猛地挥出一股柔和灵力,瞬间将衣物烘得滚烫,又粗暴地盖在她身上,逼着她把身体缩紧。
“脏死了!不想冻死就给我裹严实点!”
待楚清漪裹好衣物,浑身暖意回升,苏寂才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手里转着那枚不起眼的铁胆,含糊不清地开口,嘴里正嚼着最后一点鱼骨:
“刚才那招“大鹏展翅”,姿势倒是好看,可惜心太浮。你的逍遥派内功讲究“心静”,你那是在练剑还是在发疯?”
楚清漪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被苏寂冷冷打断。
“别动,站姿不对。”他指了指她的脚尖,眼神虽冷,却格外专注,“左脚虚,右脚实,气沉丹田而不是顶在胸口。逍遥派的轻功不是让你像只胖鸭子一样扑腾的,是让你像风一样流。若是按你刚才那路数,不出十招,刚才那个偷袭你的人就能把你废了。”
他咽下嘴里的碎骨,将手中玩转的铁胆猛地掷向楚清漪脚边——
“现在,再来一遍。错了,今晚就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