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透的烤鸡肉紧缩着,咬在嘴里像是在嚼一块干枯的树皮,毫无鲜味可言。
苏寂眉头微皱,把剩下半只鸡往身后草丛里一扔,仿佛扔掉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不可回收的垃圾。他拍了拍手上的骨渣,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面前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密林。山风穿林打叶,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还在那里回荡着刚才那帮教众临死前的哀嚎。
“走吧。”
他随手一挥,那半只鸡便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草丛深处。
楚清漪此时才回过神来,她紧紧咬着下唇,脸色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惨白如纸。虽然苏寂看似轻松地带人突围,但只有她知道,刚才那一记“暗算”对于内伤未愈的她来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她强撑着站直身体,每迈一步,身形便是一晃,原本清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苏寂走在前头,步履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暗含玄机。他的《北冥残功》运转到了极致,并非为了吸纳内力,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节省体力,同时用体内精纯的劲气护住周围。
“喂。”
走了约莫二里地,苏寂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不耐烦。
楚清漪一愣,下意识道:“苏……苏公子?”
“停什么停?腿断了?”
苏寂转过身,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向后一探,一把抓住了楚清漪的手臂。触手冰凉,滑腻得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他叹了口气,那语气之嫌弃,仿佛抓到手的不是一位江湖奇女,而是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真是麻烦死了。原本只想吃只鸡,结果还得负责收尸,还要带个累赘。我说,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晦气的?”
虽然嘴上恶毒,但他手上的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稳稳地架住了楚清漪即将软倒的身体。
楚清漪心中一暖,面上却还要维持那一丝清冷与矜持,勉强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苏公子教训得是,清漪……我不行了,腰上的伤有些顶不住。”
“顶不住就别顶。”
苏寂哼了一声,也没废话,直接打横抱起了她。怀中女子身躯轻盈,却是一阵让人心悸的冰凉。
“喂,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楚清漪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这是男女大防!”
“大防个大头鬼。”苏寂把她往肩膀上一扛,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这里是乱世,不是你们那些大家闺秀在绣楼里绣花的地方。你要是在半路上死了,我会很困扰,因为收尸很费劲。”
他大步流星地往更深处的山林里钻,避开主路,专挑那些人迹罕至、荆棘丛生的险地。
不知跑了多久,周围的光线愈发昏暗,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突然,苏寂猛地停下,将楚清漪放在一处隐蔽的岩壁下,然后蹲下身子,瞪大了眼睛观察着地面。
“有血迹。”
他指着地面上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咸鱼样。
楚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一惊。那血迹刚新鲜不久,而且方向正是他们逃离的方向。
“是殷赤!”
楚清漪脸色大变,“那厮刚才没死,定是伤势过重流着血在后面追!”
苏寂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追上来正好,省得我还得找地方解决他。不过现在……”
他看了一眼怀里靠在岩壁上喘息的楚清漪,眉头锁得更紧。
“不行。”
“什么?”
“我说不行。刚才那一架打得太耗费心神,我的真气也没剩多少了。殷赤虽然是个烂命,但他既然能撑到现在,说明没那么容易死。在这种林子里跟他耗,我可能会为了护着这“赔钱货”而露出破绽。”
苏寂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这是他在客栈顺手拿的,之前还没来得及扔——塞进楚清漪手里。
“听着,我在前面找水源,你在那儿坐好。我有龙涎香,要是有人靠近,我会先点烟。要是有人靠近了还没反应……”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换上了一副欠揍的表情,“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苏寂!”
楚清漪握紧了手中的手帕,眼眶微红。
“别误会,我这是在做风险评估。而且你也知道,我也很穷,要是还得把你这个累赘埋了,还得花钱请道士做法事,我破产了怎么办?”
说完,不等楚清漪再说什么,苏寂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只大鸟般窜上了树梢。
……
半个时辰后。
溪流潺潺,清澈见底。苏寂从河对岸跳了回来,手里抓着一把翠绿的野草,另一只手提着几根枯树枝。
“行了,起来,别装死。”
他把楚清漪从地上拽起来,因为伤口牵动,楚清漪发出了一声低吟,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
苏寂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那股子嫌弃劲儿更重了,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
“我真服了你们这些练武的。怎么就这点承受能力?刚才在崖顶那么大场面都没见你倒下,现在稍微有点风就废了?”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熟练地在溪边的岩石上按出几个穴位,止住了她气血翻涌的势头。随后,他蹲下身,将那把野草在溪水中洗净,随手嚼碎。
一股浓烈的苦涩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唔……”
楚清漪下意识地捂住嘴,想要避开这恶心的东西。
“张嘴。”
苏寂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下巴,将绿色的汁液强行灌了进去。汁液入喉,苦得令人牙根发软,却也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迅速在体内扩散。
“这是“止血散”的变种,虽然药性弱了点,但胜在安全。”苏寂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指尖,“味道不错吧?赔钱货。”
楚清漪闭上眼,任由苦味在舌尖蔓延。这味道她并不陌生,虽然成分比不上正经的丹药,却有着奇异的活血化瘀之效。
做完这些,苏寂又去溪里捞了一把冰凉的河水,淋在楚清漪被划破的袖口上。
“嘶——”
楚清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伤口接触到凉水,钻心的疼。
“忍着点,不洗干净会有感染,到时候烂穿了,我这“赔钱货”就得变成“残废货”了。”
他动作麻利地撕开衣角,熟练地为她包扎。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他每一根绳子的结都打得极紧,甚至用牙齿咬断了多余的线头。那双平时用来拿烤鸡、耍木棍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包扎完毕,苏寂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暗,山里的气温骤降。楚清漪虽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此刻更是湿漉漉的,冻得瑟瑟发抖。
苏寂看着她那副样子,原本准备去钻木取火的动作停了一下。
“冷了?”
“嗯……”楚清漪虚弱地点点头,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活该。谁让你刚才那么逞强。”
苏寂嘟囔着,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折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回来。
“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苏寂那张平日里写满懒散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活气。”
他并不在意楚清漪是否还在发抖,径直走到溪水边,用石头将几根干枯的树枝架起,随即引燃了火堆。
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有些挣扎,但他干枯的木柴储备充足。不多时,噼啪作响的火焰稳定下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把湿衣服脱了。”
苏寂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挂在树枝上烤。别离火太近,要是烧坏了布料,到时候冻得要死,我可没多余的衣裳给你。”
楚清漪咬着牙,却不得不从。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钻心,当她赤裸着上身从树后绕出来时,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苏寂瞥了一眼她瘦削的肩膀,目光在那道狰狞的旧伤疤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烦躁地别过头去,伸手将她的湿衣服用力挂在火堆旁的枝桠上。
他退回到另一侧,背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来剔牙的小刀,漫不经心地转着。
不一会儿,湿衣服散发出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热浪。
苏寂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山林中,这声音大得惊人。
他脸上的嫌弃之色更浓了,正欲伸手去捂,动作却在触碰到怀里时僵住。
那是他仅剩的半个干粮。刚才逃命时慌乱中塞进去的,竟一直忘了拿出来。
苏寂的手指在干硬的面饼上摩挲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最终还是没舍得拿出来吃。
他把那半个饼掏出来,随手抛给了楚清漪。
楚清漪还没反应过来,那硬邦邦的物件就已经砸在了怀里。她惊愕地抬头,正对上苏寂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拿着。”
“你自己呢?”楚清漪拿着饼,声音沙哑,“你不是还有……”
“那是我的。”
苏寂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不饿。你赶紧吃,吃了就睡,别折腾。万一你死半路没人收尸,我还要费力气把你拖回客栈,那太晦气了。”
虽然嘴上说着晦气,但他抱着膝盖的手却微微收紧,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透过跳动的火光,死死盯着楚清漪把那半个干粮往嘴里塞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在火光映照下,极淡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在这荒山野岭的寒夜里,他这颗早已心如死灰的咸鱼心,似乎随着这半块干粮,久违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