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做？
用来糊弄眼前这位修女的理由，只要想找就能找到一大堆。
况且她现在可是勇者大人，就算不解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只需要微笑着注视对方，对方大概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越界，然后低头道歉，自觉离开。
艾莉娅原本是打算这么做，可听到营地里寂静无声时，她又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倒也不算是难过到无法忍受。过去这么久，她已经开始习惯忍受那种感觉了。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很想和谁说说话，不管是谁都可以。
艾莉娅垂下目光，看着腿边的圣剑。
她想起很久以前，洛林曾经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觉得难受，不要总是一个人忍着。
可以生气，可以哭，也可以向别人求助。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
她觉得哭明明是很丢脸的事情，特别是洛林还总是从容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既安心又羞耻。
可后来她才明白，能露出狼狈的样子也挺好的。
于是她决定暂时不去扮演勇者。
至少在这一刻，坐在篝火旁的不再是被人们感激的勇者大人，只是一个怀念过去的少女。
“因为我和一个人约定过，要好好地成长起来。”她轻声说。
“成长到足够强大，足够可靠，直至能够站在他身边的程度。”
修女认真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个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具体内容，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沉重，也很难独自承担的使命。”
“所以我想，至少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不能再只是被他保护的小孩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倒是和勇者没多大联系，更像是一位普通少女对未来的期盼。
“我想站到他身边，帮到他，甚至是保护他，像他曾经照顾我那样照顾他。”
说着她伸出手慢慢拢了起来，像是想要把什么留在掌心里，让话里的照顾有了些别的意味。
修女望着她的侧脸，火光映在艾莉娅眼底，让那双蓝色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那份明亮有些灼人。
“什么样的人，能让勇者大人努力到这种程度呢？”修女轻声问。
艾莉娅认真思考了一会，随后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对于我来说……”
“那个人大概就相当于救世主吧。”
修女微微睁大眼睛，但她没有接话。
“不过，他大概不喜欢我这样说。”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艾莉娅低下头，下意识摆弄起自己的手指。
“他只是把我从雪地里捡了回去，给我吃的，给我一个家，教我很多事情，还总是耐心地陪我玩。”
“听起来好像也不算太特别，毕竟正常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应该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感慨。
“可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就是对幸福的全部认知。”
远处传来流民睡梦中的低声呓语，有孩子似乎做了噩梦，很快又被母亲轻轻拍着背安抚下来。
艾莉娅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画面有些熟悉。
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蜷缩在被子里，害怕梦里那些过去的影子。
“他从来没有要求我回报什么。”
“他没有说因为救了我，所以我要听话。也没有说因为他养大我，所以我必须成为怎样的人来回报他。”
“哪怕我哭得很难看，或者因为一些小事觉得委屈，他也只是耐心陪着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然，有时候真的犯蠢了，他也会敲我的脑袋。”
修女怔了一下，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所以我想让他为我感到骄傲。”
艾莉娅抬起头，看向夜空。
还是同一个星空，只是身旁坐着的人不同了。
“我想让他知道，他当初救下的那个孩子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我已经能好好保护别人了。”
“我已经不会再躲在他身后哭了。”
“我已经……成长成很厉害的人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艰难。
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的眼睛却莫名有些酸涩。
“那位大人，曾经说过希望勇者大人成为很厉害的人吗？”
艾莉娅一时间没能找到答案。
她认真回忆了很久。
洛林好像确实没有说过。
他只是说，希望她能好好长大，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后有一天能自己决定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那些话太温柔了，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让人完全没办法确定。
所以她才忍不住想去给它们加上更明确的分量。
比如强大，比如可靠，比如成为被人们期待的勇者。
“没有。”艾莉娅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样说过。”
修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艾莉娅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
“但这并不冲突。”
“他希望我好好长大，而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是好好长大。”
“能够保护别人，能够回应他人的期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天战斗时留下的细小伤口早已在恢复，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这些都是很好的事情，不是吗？”
修女沉默了一会。
“是很好的事情。”她轻声说。
“只是……”
艾莉娅转头看向她。
修女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更低。
“只是我在想，那位大人若是真的像勇者大人说的那样温柔……”
“他会不会，比起希望您成为多么厉害的人，更希望您不要这么辛苦？”
“……”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
“可是……”
“如果我不继续往前走，又该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辜负他呢？”
修女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没过多久，艾莉娅抬起头，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
“勇者大人……”
“已经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艾莉娅轻声说道。
“明天还要护送他们前往最近的教会据点，路上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修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艾莉娅的微笑像是在无声疏远，让人没了追问的勇气。
于是修女最后只能顺从地低下头。
“是，勇者大人。”
说罢，她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艾莉娅继续安静地望着火焰。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没有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