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把折子看完,放在案上:“铁片上的调令,是给谁的?”
“给车马行的东家,叫马六。”郑同道,“马六在城南开了个车马行,有几十辆车,几十匹马。一般马六在接到命令之后,把车马行的车马全部调出来,供北匈使团差遣,车马行的车马加上使团自己的马,凑在一起能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章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马六那边,你派人盯着了?”
“盯了,马六这几天没什么动静,车马行照常营业,但他昨天夜里出了一趟城,去了城北营房附近转了一圈。”
“他知道马被分散了。”章衡道,“他在看马关在哪,回去好报给拓真。”
郑同点头:“我也这么想,殿下,要不要先把马六拿了?”
“不急。”章衡道,“马六是车马行的东家,拿了他,车马行的人会散,暗线就断了,你让人继续盯着他,看他这几天跟谁来往,他出了城总得回来报信,报给谁,怎么报,我们跟着看。”
郑同应了一声,章衡又想了想,道:“那些人里,有没有跟使团里的人直接接触的?”
“有两个,一个是城南那家皮毛行的东家,叫阿史那·木伦,北匈人,在金陵住了七八年,官话说得比我还顺,他跟拓真手下的一个护卫认识,使团进城之后,那个护卫去过他的皮毛行两次。另一个是码头的管事,姓周,使团进城那天,他去码头接了一批货,货从北匈来的,名义是皮毛,实际上不知道是什么。”
章衡把折子又翻了一遍,把那两个名字圈出来:“这两个人,你加紧盯着。”
“是!”
郑同走了之后,章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往东院走。
林诗韵正在灯下看稿子,见他进来,放下笔。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都是使团进城之前埋下的。”章衡在桌边坐下来,“最长的埋了八年。”
林诗韵想了想:“八年。北匈可汗这个人,做事有耐心。”
“有耐心,也有手段。”章衡道,“这些人分散在城里,各有各的营生,平时不来往,要不是马鞍底下那块铁片,根本查不到他们身上。”
林诗韵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们怎么跟拓真联系,等拓真那边动了,再一网打尽。”
林诗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章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身体怎么样?”
“有了,两个月了”林诗韵害羞道,这次怀孕可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了。
“哈哈!!好啊。”章衡也开心,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孩子。
“诗韵,辛苦你了。”章衡将她揽在怀中。
“不辛苦,妾身应该做的。”林诗韵摇摇头,只要她生下是儿子,那就是嫡子了,以后章衡登基就是太子。
“对了,明月那边,有没有动静?”章衡问道。
“有。”林诗韵道,“她这几天去了一趟城南的皮毛行名义上是去买皮毛,我们的人没靠太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明月出来的时候,那店主送她到门口,两人说了几句话才分开。”
章衡放下茶盏:“明月要么是传话,要么是问情况,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她不只是个跟着使团来谈互市的公主,她在北匈那边,是有实权的。”
林诗韵看着他:“那你要不要见见她?”
章衡想了想:“见。但不是现在,等拓真那边动了,再找她谈。”
第二天,郑同那边动了手。城南皮毛行的一个伙计被拿了,罪名是“私通外敌”。伙计招了,说木伦让他往城外送过一封信,信是给城北营房的北匈护卫的。
第三天,信的内容不知道,但送信的路线他记得清清楚楚。
章衡拿到供词之后,没有声张,而是让人把供词抄了一份,送到了四方馆。
当天下午,拓真来了太孙府。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身后只带了两个护卫,比平时少了好几个。
章衡在正厅见他,让人上了茶,拓真没有喝,坐下来就开口了。
“太孙殿下,我的人被你们拿了。”
“你的人私通外敌,拿他是绣衣卫的规矩。”章衡道,“叶护若是觉得不对,可以去问郑指挥使。”
拓真沉着脸。“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拿了我的伙计,下一步是不是要拿我?”
章衡看着他:“叶护,你跟我说“明人不说暗话”,那我也跟你说明话,有些东西,够你们北匈使团都杀干净了,你信不信?”
拓真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想怎么样?”
“互市,按大景的规矩谈。”章衡道,“从今往后,北匈在金陵不能有暗线,再让我查到一个,互市就别谈了。”
拓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回去跟明月商量。”
拓真走后第三天,明月递了帖子来。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说北匈使团在金陵住了这些日子,听闻栖霞山秋景极好,想请太孙殿下引路,去山上看一看。
措辞是寻常的邦交礼节,但落款处明月亲笔添了一行小字——“殿下若得闲,明日辰时,城北门外。”
章衡拿着帖子看了一会儿,递给林诗韵。
林诗韵看完,放下帖子:“她请你去踏青。”
“嗯。”
“你去不去?”
章衡想了想:“去,拓真回去跟她商量了,她没直接回话,先递了帖子来,这是她想先跟我谈谈。”
林诗韵看着他:“那你小心些。”
章衡看了她一眼:“小心什么?”
林诗韵微微弯了弯嘴角:“小心她要你的人。”
章衡笑了笑:“我可不会纳这女子。”
第二天辰时,章衡到了城北门外。
明月已经在等着了,她没带多少随从,只跟了两个北匈护卫,一个通译,外加一个赶车的马夫,她穿了一件月白的窄袖骑装,头发利落地绾着,银冠换成了素色的玉簪,看着比在朝堂上和书院里都随意,身边牵着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太孙殿下。”明月欠了欠身。
章衡翻身下马,回了一礼:“公主。”
明月看了看他身后,只带了赵大和三十几个护卫,人比她想的少:“殿下就带这些人?”
“这是大景,踏青而已,又不是打仗。”章衡道,“公主带的人也不多。”
章衡的人已经将踏青的地方摸明白了,暗中护卫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明月微微弯了弯嘴角:“我也觉得踏青而已。”
两个人上了马,沿着栖霞山下的官道往北走。赵大带着护卫跟在后面不远处,明月的两个护卫也隔着一段距离。通译被明月打发回去了。
山道蜿蜒,秋末的栖霞山层林尽染,枫叶红了大半,间杂着几棵没落的银杏,黄得透亮。
明月骑在马上,四处看着,忽然道:“北匈的秋天没有这么些颜色。草原上到了秋天,草黄了,一望无际的黄,看久了眼睛累,你们这儿的山,红的黄的绿的,一层一层的。”
“北匈没有山?”
“有山,但不像这儿的山这么多树。”明月道,“北匈的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冬天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
章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而行,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落叶的涩味。
走了一阵,明月忽然勒住马,指着路边一条岔道:“那条路通哪?”
“通山顶,路窄,不好走。”
“去看看。”
章衡看了她一眼。那条岔道确实窄,马走上去费劲。
但明月已经催马拐了进去,他只好跟上。
岔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都快伸到路中间了,明月骑在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开垂下来的枝条,动作很利落。
章衡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北匈公主骑术比他想的要好。
走到半山腰,路断了。前面是一处断崖,崖下是一条溪涧,水声很急,明月勒住马,探头往下看了看:“过不去了。”
“嗯,得原路返回。”
明月没有立刻掉头。她坐在马上,看着崖下的溪涧,忽然道:“殿下,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章衡看着她。
“拓真回去跟我说了殿下提的条件,暗线撤走,互市按大景的规矩谈。”明月道,“我答应。但我想问殿下一句,殿下信不信我?”
章衡想了想:“公主答应得爽快,但爽快不代表可信,我得看公主怎么做。”
明月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殿下倒是实在。”
章衡没有说话,这里护卫不好跟,他选择回到安全官路。
两人很快返回官路,一起上了马车。
“殿下,我在崖上问你的那句话,你还没答我。”明月道,“殿下信不信我?”
“我说了,看公主怎么做。”
“那我今天就做给殿下看。”明月转过头来,看着他:“殿下问我,为什么去城南皮毛行,我去找木伦,是让他递话,我让他给北匈王庭递话,说互市谈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别捣乱。”
“你是说北匈有人想要互市谈不成。”
“对,但我希望谈成。”
明月看着他:“殿下,我把底交给你了,你现在信不信我?”
章衡想了想:“信一半吧。”
明月挑了一下眉。
“公主说的这些,我姑且听之。”章衡道,“但姑且听之不代表全信,我会让人去查,查清楚了,才谈得上信不信。”
明月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弯了弯嘴角:“殿下这人,真难对付。”
“公主也不容易对付。”章衡道,“你今天约我踏青,说是看秋景,其实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我把话说明白,公主打的是这个算盘。”
明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殿下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章衡道,“公主问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公主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看枫叶。”
“殿下,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明月道。
“公主说。”
“我今天约殿下出来,一半是为了把话说明白,一半是为了看看殿下这个人。”明月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在北匈的时候,见过不少人,殿下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殿下做事有章法,不死板,殿下听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急着打断,更关键的是,天下最有才华之男子。”明月道
章衡看着她,明月的脸在车帘透进来的日光里很清晰,她的目光没有躲。
“公主这话,是在夸我?”
“是在说真话。”明月道,“殿下信不信,自己掂量。”
章衡没有接话,马车辘辘往前走,山道两旁枫叶红得透亮。
明月忽然伸手,把车帘拉下来。车厢里暗了一些,只剩前头车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我在北匈的时候,父汗跟我说,让我来大景谈联姻。”明月道,“我说我不嫁,父汗说,不嫁也行,你去看看大景的皇太孙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来大景。”
“看完了?”
“看完了。”明月道,“殿下这人其实就是诗仙。”
“这让我很意外,自从我在北匈读过你的诗词文章之后,我就喜欢上诗仙了,我想知道这位大景诗仙的模样。”
“你没让我失望,确实很出色。”
“所以当时我又愿意联姻了。”
“可惜殿下拒绝了。”
明月伸手搭在章衡肩上,章衡看着她。
“公主....”
“殿下别说话。”明月道,忍不住抱住章衡。
“公主想清楚了?”章衡本着不用负责的态度,直接问道。
“想清楚了,既然有缘无分,那就来一场露水姻缘。”明月道,“殿下不愿意?”
章衡看着她:“公主这话,像是在谈买卖。”
这北匈妞是真开放。
明月道:“我是北匈公主,殿下是大景皇太孙,咱们之间,只能谈买卖,不能谈感情。”
章衡伸手把她拢过来,明月靠在他肩上,额头抵在他颈窝里。
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而轻浅。
章衡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搁在她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将她摁在马车垫上。
......
马车车震!!
章衡享受到了异域风情!!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上有一些血迹,章衡诧异问道:“你是第一次?”
明月哼道:“在殿下眼中我是这么随便的人?”
章衡笑了笑,整理了下衣服,走下马车,下令道:“你们送公主回去。”
马车里的明月哼道:“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