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放下茶盏,把赵二叫了回来。
“图鲁那封信送出去几天了?”
赵二算了算。“三天,走的是北境快马道,再有两三天就该到北匈王庭了。”
章衡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
这张舆图比镇北公府那张小些,但北境那一截标得极细,铁门关、大同府、蓟州、宣府卫,每一处关隘旁边都用朱笔注了兵力、粮储、守将名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赵二,北匈使团进城那天,带了多少匹马?”
赵二愣了一下:“回殿下,三百护卫,每人一匹马,加上驮货的,大约四百来匹。”
“马是什么马?”
“北匈马,比大景的马高大些,耐力好,跑长途不费劲。”
章衡转过身来:“你去查一件事。北匈使团进城的时候,马匹入城登记的是什么名目?”
赵二想了想。“鸿胪寺那边登记的是“使团随行马匹”,按例不纳税,不查验。”
“不查验。”章衡重复了一遍,“三百护卫,四百匹马,不查验,不纳税。他们带这么多马进城做什么?谈互市用不着这么多马。”
赵二反应过来。“殿下是说,这些马里夹带了别的东西?”
“不一定夹带了东西,但一定有别的用处。”章衡道,“他们带这么多马进城,明面上是护卫用的,暗地里可能是备用,万一图鲁的信送出去之后北匈那边有动作,这些马就是他们的腿。”
赵二道:“属下这就去查。”
章衡道,“查是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你让人去马厩那边盯着,看他们每天喂多少草料、遛几次马、有没有人半夜牵马出去。”
赵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章衡在桌边坐下来,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脑子里转着北匈的事。
图鲁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北匈可汗会怎么动?最直接的可能,是让拓真在金陵闹出点事来,给大景施加压力,章衡不打算等他们闹起来再动手。
他出了书房,往东院走,林诗韵正在灯下看稿子,见他进来,放下笔。
“夫君,去哪?”
“去一趟兵部。”章衡道,“陆承远还在值房里,我去找他谈点事。”
林诗韵站起来,替他拿了件外袍:“北匈的事?”
“嗯。”章衡接过外袍穿上,“他们在城里放了四百匹马,我不放心。”
林诗韵没有多问,替他整了整衣领:“早点回来,等你吃饭。”
章衡应了一声,出了东院。赵大已经备好了马,带着三百护卫一起往兵部的方向走。
傍晚的金陵城,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兵部的值房里还亮着灯,陆承远果然在,他正对着一份折子皱眉,见章衡进来,连忙起身。
“太孙殿下。”
“陆尚书不必多礼。”章衡在对面坐下来,“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陆承远放下折子。“殿下请说。”
“北匈使团进城那天,带了四百匹马。”章衡道,“我怀疑这些马有别的用处。”
陆承远是兵部尚书,一听就明白了:“殿下是怕他们借着马匹搞事?”
“互市谈不成,北匈可能要动手,这三百护卫不算什么,但四百匹马若半夜冲出来,金陵城的守备未必来得及反应。”
陆承远想了想:“殿下的意思是,先把这些马控制起来?”
“不能明着控制。”章衡道,“明着来,北匈会说大景不讲规矩,互市更谈不成,得换个法子。你明天以兵部的名义发个告示,说金陵城最近马疫流行,所有城内马匹要统一检疫,北匈那四百匹马也得检,检疫的时候,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分散到城北三个营房里去,一个营房放一百多匹,分散之后,他们就算想搞事,也集中不起来。”
陆承远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
“还有。”章衡道,“检疫的时候,让人仔细看看那些马的马蹄铁、马鞍、马鞭,北匈马的马蹄铁是大景造的,如果他们的马蹄铁是新换的,说明他们准备跑长途,马鞍底下若藏了东西,一翻就知道。”
陆承远应了一声,把这件事记下了。
章衡又交代了几句,便出了兵部,翻身上马往太孙府走。回到府里时,林诗韵还在灯下等他。
“谈完了?”
“谈完了。”章衡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林诗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章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月那边,你让星月派人盯一下。”
林诗韵看着他:“盯她做什么?”
“图鲁是文臣,拓真是武将,但明月这个人,比他们两个都难对付,她白天在书院里问的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点上,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防她搞事,是看她跟谁来往,她若跟金陵城里的什么人暗中接触,那就是北匈在大景埋的线。”
林诗韵应了一声,把这件事记下了。
“今夜我住这里吧?”
“夫君,今夜到星月了。”
“要不你先陪我一次?”
“不行!妾身最近身体有点不适。”
“怎么了?那还不找太医看看。”
“就是偶尔吃不下,想要吐,明儿再看吧。”
“有了?”
“不好说,明儿再确定。”
“好,明儿一定要看。”章衡有些兴奋了,看林诗韵的样子,极有可能是了。
章衡走到东院门口时,院里的灯还亮着。
苏星月没睡,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擦剑。银冠摘了,头发散在肩上,月白的中衣外头搭了件薄衫,脚边搁着一盏小灯。
她擦剑的动作很慢,剑布从剑根擦到剑尖,一下一下的,月光落在剑身上,泛着一层冷光。
章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没有出声,苏星月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夫君?”她把剑搁在膝上,“怎么这么晚过来?林姐姐那边……”
“她身子不舒服,让我来你这儿。”章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星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疑惑:“林姐姐怎么了?”
“说偶尔吃不下,想吐。”章衡道,“明天请太医来看看。”
苏星月愣了一下,她是武人,但对这种事也不是全然不懂。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夫君,林姐姐是不是……”
“不好说。”章衡道。
苏星月把剑收进鞘里,搁在一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脸在灯笼底下很清晰,眉眼间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柔意。
“夫君。”她轻声道。
“嗯。”
“你高兴吗?”
章衡想了想:“高兴,但也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身子弱,受不住。”章衡道,“也担心后宅里的事,婉婉那边还没动静,你这边也没有,她若真有了,担心你们多想。”
苏星月听着,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我嫁给你好几个月了。”苏星月的声音很平:“一直没有动静。你急不急?”
章衡看着她:“不急。”
“你骗我。”苏星月抬起头来,“母妃催过好几次了,后宅里的事,林姐姐担着大半,婉婉姐管着产业,我什么也帮不上,若林姐姐有了以后,我这边一直还没动静,旁人会说……”
“说什么?”章衡打断她,“说你什么?”
苏星月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下去。
章衡伸手把她搭在膝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但这次她没有抽回去。
“星月。”章衡道,“我娶你,不是因为你什么时候能生孩子,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性子直,你对人真心,这些东西,比生孩子重要得多。”
这个时代生孩子伴随着风险,章衡挺担心这些的。
苏星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子嗣的事,顺其自然。”章衡道,“有了是好事,没有也不急,你才多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星月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抬起头来,她的脸在灯笼底下很清晰,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柔软,也有某种很亮的东西。
章衡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
她伸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拿着他外袍的领口,拿得很紧。
章衡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慢慢梳着,她的头发很软,散在他掌心里,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星月。”他开口。
“嗯。”
“你方才擦剑擦了三遍。”
“嗯。”
“为什么擦三遍?”
苏星月在他怀里沉默了一息:“等你。”
章衡低头看她,她埋在他怀里,看不见脸,但耳根红透了。
“等我?”
“嗯,你晚上没来,我就擦剑,擦一遍,你没来。擦两遍,你没来。擦三遍,你来了。”
章衡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苏星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说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林姐姐若真有了,我替她高兴,以后也会对孩子好的。”
章衡低头,在她唇上碰着,苏星月的身子绷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
两人对彼此身体都很了解了!
章衡说道:“那下一个就看你还是婉婉了。”
苏星月说道:“我要比婉婉姐更快生孩子!!”
......
第二天一早,兵部的告示就贴出来了。
北匈使团那四百匹马,按告示要求,当天下午就被牵到了城北的三个营房里。
拓真派人去问,鸿胪寺的人客客气气地回话说“这是兵部的规矩,大景的马也检,不是单检你们的”。
拓真找不出毛病,只能让护卫跟着马一起去了营房。
章衡当天下午去了城北营房,在营房里转了一圈,马已经分散到了三处,每处一百多匹。他走到一匹马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马蹄铁,蹄铁是新换的,铁掌上的纹路还很清晰。
“这马蹄铁什么时候换的?”
营房的马夫道:“回大人,前天换的,北匈人自己带的蹄铁,让我们帮着钉的。”
章衡站起来,又走到另一匹马前面。这匹马的马鞍搁在一边,他让人把马鞍翻过来,看了看鞍底。
鞍底是牛皮衬的,衬里缝得很密,但他用手按了按,觉得衬里底下有硬物。
他让人把衬里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块薄铁片。铁片上刻着字,是北匈文。
章衡把铁片收好,对赵大道:“叫个通译来。”
通译来了之后,把铁片上的字念了一遍。
是北匈王庭的调令,上面写着“见令即行,不得有误”。
章衡把铁片收进袖中,没有声张,继续在马厩里转了一圈,他又翻了几副马鞍,其中三副衬里底下都藏了同样的铁片。
他出了营房,翻身上马,往宫城的方向走。
到了宫门口,他直接进了御书房。乾帝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章衡把铁片搁在御案上。
“北匈人的马鞍底下藏了调令,这调令不是给拓真的,是给北匈在大景埋的暗线的,他们打算在互市谈不成的时候,用这些暗线在城里闹事,然后嫁祸给大景的乱民。”
乾帝拿起铁片看了看,脸色沉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马已经分散到三个营房里了,他们集中不起来。”章衡道,“调令的事,我先不揭穿,让郑同顺着铁片上的字往下查,查北匈的暗线在金陵有多少人,都是谁。查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乾帝点了点头:“你去吧,查清楚了报朕。”
.....
郑同查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进了太孙府,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脸色不太好。
章衡在书房等他,郑同把折子搁在案上,坐下来,先喝了碗茶。
“殿下,北匈的暗线,比我想的多。”
章衡翻开折子。上面列了一串名字,有商号的掌柜,有码头的管事,有城南一家车马行的东家,还有两个在金陵住了七八年的北匈人,明面上是做皮毛生意的,暗地里替北匈王庭递消息。一共十一个人,分散在金陵城的各处。
“这十一个人,都是使团进城之前就埋下的。”郑同道,“最早的一个,八年前就在金陵落户了。他们在城里都有正经营生,不显眼,平时也不来往,要不是顺着铁片上的字往下查,根本查不到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