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那个人影,蹲到后半夜才走。
炜杰在门后站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那人影才慢慢直起来,左右看了一眼,顺着墙根溜出巷子,消失在通往城东的方向。
城东。
县城往东,出城十里,就是鹰愁涧的地界。
炜杰回屋,没开灯,摸黑把衣裳穿好。刚系上鞋带,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哪儿去?”
炜守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他夜里起来喝水,听见儿子屋里的动静了。
“爸,你怎么没睡?”
“你爸当了三十年司机,跑夜车练出来的,院里掉根针都醒。”炜守拙把碗放下,“说吧,出啥事了?”
炜杰犹豫了一下。这事他本想自己办。
可看着爸那双在黑地里也亮着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实话:“墙外头有人蹲了半夜,往城东去了。我琢磨着,他们等不到七月半,今夜就要上山。”
“秦所长的车不是天亮才进山吗?”
“天亮就晚了。”炜杰说,“封钻的井口、岩芯库,一把火半个钟头就没了。等天亮,灰都凉了。”
炜守拙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好了衣裳,肩上挎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样东西——***电,一根摇把。
“爸,你在家——”
“在家干啥?”炜守拙把手电塞给他,“在家等着,听你明天回来给我讲,山是怎么让人烧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鹰愁涧那条道,八三年我给地质队送过一回给养,塌方堵了三天,是我跟老赵一锹一锹刨开的。县里去过那条道的司机,统共没几个。”
“今夜我开车。”
——
派出所的院门是秦志刚自己来开的。
听完来意,他没废话,回屋抓起帽子和枪套,又把值班的两个民警从铺上拍起来。
“报案人,”他指了指炜杰,“举报有人夜间潜入鹰愁涧封钻遗址,盗窃国家勘探档案。性质恶劣,所里连夜出警。”
一个年轻民警揉着眼睛:“所长,这大半夜的,手续——”
“手续天亮补。”秦志刚把帽子戴上,“占着法比占着理管用,可法这东西,也得赶早不赶晚。走。”
两辆车出了城。
前头是派出所的吉普,秦志刚亲自押车,后头是炜家的东风,炜守拙开车,炜杰坐副驾。没开大灯,就着月亮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黑黢黢的崖壁往中间挤,像两扇慢慢合上的门。
“前头三里,有个弯道。”炜守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三年塌方就在那儿。过了弯,鹰愁涧的谷底就看见了。”
“爸,关灯。”炜杰说。
车灯熄了。
吉普也停了。秦志刚猫着腰从车上下来,摸到东风旁边:“怎么?”
“所长,你看谷底。”
秦志刚顺着炜杰指的方向看过去——
谷底深处,老营地的方向,有一点火光。
不是手电。手电的光是动的、是白的。那点火光是黄的、稳的,像一只眼睛,在黑地里一眨不眨。
“是营地里的马灯。”炜杰的心跳得厉害,“他们进了屋子,点了灯,在翻东西。”
“几个人?”
“看灯的数,至少两盏。”炜守拙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眯着眼睛往谷底看,“娃,不对。”
“哪儿不对?”
“你看那火光旁边。”炜守拙的声音绷紧了,“营地东头,岩芯库的位置——有烟。”
秦志刚的脸色变了。
翻东西用马灯,烧东西才有烟。人家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或者,找不着,就毁。
“上山!”秦志刚一挥手,“都听着,到了谷底分两路,一路堵营地的门,一路先去岩芯库,先把火给我掐了!动作快!”
两辆车重新发动,这回不藏了,大灯全开,雪亮的光柱扫着山壁,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里滚雷一样炸开。
谷底那点火光,晃了一下,灭了。
“跑了!”年轻民警喊。
“跑不了。”炜守拙一脚油门,东风吼着冲下最后一段坡,“鹰愁涧,鹰愁涧——鹰到了这儿都发愁。进山就这一条道,出山,也只有这一条道。”
“爸当年送完给养,在道口的石碑上刻过一行字。”
“啥字?”
炜守拙把方向盘一打,车头稳稳横在出山的路口正中间,车灯照得雪亮。
“此路不通。”
——
后半夜,鹰愁涧口。
三个汉子被铐在吉普的保险杠上,蹲成一排,浑身烟灰。岩芯库的火刚起头就被扑灭了,只烧了半间草顶。营地里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被重新码好,马灯、撬棍、洋火,一样一样摆在秦志刚面前的石头台上。
人赃并获。
秦志刚蹲在三个汉子面前,也不审,就问了一句:“谁让来的?”
三个汉子低着头,不吭声。
“不说?”秦志刚笑了,“行。盗窃国家档案、纵火烧毁封钻遗址,现行犯。你们替人办事,人家现在在市里睡安稳觉,你们仨在这儿蹲着。慢慢想,天亮之前想明白,算自首。”
他站起身,走到炜杰跟前,递了根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小子,”他吐出一口烟,“今夜这一手,漂亮。”
“是秦所长出警快。”
“少给我戴高帽。”秦志刚斜他一眼,“我问你,你怎么就断定他们等不到七月半?”
炜杰望着谷底重新黑下去的营地,沉默了一下。
“范景荣那样的人,”他说,“当着你的面说七月半,就是算准了你会防七月半。他把日子报给你,就是为了让你盯住那天——”
“真正的日子,是报出来的日子的前一夜。”
秦志刚捏着烟,半天没说话,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报日子。这回我信了——你这脑子,真他娘的是看前头路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事情办完了。
三名嫌犯押回所里,口供天亮录;营地、岩芯库,所里贴了封条,立案回执开给了报案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落在了炜杰手里。
回程的车上,炜守拙开着车,忽然说:“杰娃。”
“哎。”
“爸刻过字那石碑,其实没刻。”
炜杰一愣,扭头看他。
“八三年刨完塌方,我倒是想刻,找不着凿子。”炜守拙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刚才说出来,就是给你和秦所长听的——人心里得先有个“此路不通”,手上才拦得住车。”
炜杰看着他爸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上一世四十年,他身边围满了聪明人,没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爸。”
“嗯?”
“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去刻。凿子我买,字你刻。”
“刻啥?”
“就刻——”炜杰望着前头渐渐亮起来的山路,“此路不通。”
车进县城的时候,日头刚冒尖。
炜家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踮着脚往里张望,一脸的急色,看见东风车,疯了似的挥手。
是陈姨。
“炜师傅!杰娃!”她一把拽住车门,上气不接下气,“出事了——钱广进,钱广进昨晚让县商业局的人带走了!”
“说是……说是有人举报他,贪污供销社的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