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楼下,公堂森然。
四根涂着黑漆的蟠龙抱柱撑起沉重的歇山顶,穿堂而过的秋风卷起案前两面丈余长的朱雀牙旗,呼啦啦作响,抽打得空气发紧。
公堂正上方,高悬着“天道无私”四个金漆大字。
学政沈道年端坐正中官椅,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念珠,一言不发;知府魏崇安按刀肃立在他右侧,官服下摆一丝褶皱也无,那双老辣沉鹜的眼睛冷冷盯着对面的副座。
副座之上,曹秋柏脊背挺得极直。
他换了件簇新的五品提学官服,深青色的缂丝长袍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口浆洗得雪白挺括,将他下颌处泛着病态潮红的皮肉死死勒住。
他一夜没睡,眼底那一层密布的红血丝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下巴依然抬得极高,居高临下俯瞰着涌入龙门之内的上千名士子。
堂下,人群如沸水翻腾。
“院试点名放榜,按例先拆第一天卷!”
“今年可是曹翰林亲自把关,《纠察则例三十条》杀得尸横遍野,听说落卷堆了八成有余!”
“不知是南昌府学的哪位兄台拔了头筹?定是陈家或曹家的嫡系子弟无疑了……”
人群前列,几个南昌府学出身的世家生员摇着折扇,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矜持笑意。
曹秋柏听着堂下嗡嗡的议论声,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在等。
等弥封剪开的那一刻。
昨夜他虽然被魏崇安架在火上烤,被迫在天字第七号卷上批了“取”,但在天亮之前的定等覆核之中,他行使同考官的终审否决权,在草榜的评语栏里暗中动了手脚——“此卷用典极险,涉嫌附会,虽合格式,难堪表率,宜降二等增生,以儆浮夸”。
二等增生!
没有官粮银米,没有免税额度,更没有直接参加秋闱乡试的资格!
只要卡死在增生这一级,方竹青就算写出了花来,也得在县学里再熬三年!
“时辰已到,请主考用印,启封第一天卷!”
礼房主事扯着公鸭嗓厉声高唱。
两名身强体壮的衙役将一块用黄绫覆盖的大案抬到公堂正前方,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被厚黑桑皮纸层层封死的“天字第七号”原始墨卷。
骑缝处,鲜红的学政铁印赫然在目。
弥封官迈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柄三寸长的精钢银剪,向沈道年与魏崇安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对堂下数千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在死寂的明远楼前回荡,宛如一把剪断无数人命运的利刃。
桑皮纸被揭开一角。
弥封官的手指极稳,一层层撕去封条,露出底下墨卷本来的淡黄色宣纸。
考生的籍贯、三代履历、姓名,一点点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弥封官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猝然睁大,呼吸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坐副座的曹秋柏,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念!”魏崇安沉喝一声,手掌在刀柄上重重一按,“科场大典,天日昭昭,何故迟疑?!”
弥封官咽了口唾沫,双手托起考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放声唱诺:
“豫章院试,首场四书、二场经义、三场策问合评第一名——”
“江西道豫章府安义县考生,方——竹——青!”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闷雷,在挤满上千名士子的贡院大坪上凌空炸开!
“方竹青?!”
“安义县那个屠户出身的方竹青?!”
“县试第九、府试案首,院试……又是第一天卷?!”
“小三元……天爷!这是连中三元的小三元啊!”
满场哗然!
那些原本摇着折扇、等着看笑话的南昌府学生员,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一张张面孔惨白如纸,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不可能!”
副座之上,曹秋柏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整个人霍然从官椅上弹了起来!
宽大的袍袖撞翻了案几上的粉彩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失态地扑到公堂栏杆前,眼珠暴凸,指着弥封官尖叫:
“错了!弄错了!本官昨夜定等评语写得明明白白,此卷涉险附会,降入二等增生!何来的第一名?!弥封官徇私通关节!这卷子是废卷!”
凄厉刺耳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台阶下方,原本沸腾的士子们顿时一静,惊疑不定地看向台上失态疯狂的同考官。
“曹大人慎言。”
一直闭目捻珠的学政沈道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曹秋柏,只是从身侧的文书匣子里抽出一份盖满朱砂大印的公呈,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方竹青的卷子,本官昨夜与魏知府一同复核过。”
沈道年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正四品学政统摄一省文脉的极重威压:
“三场通盘合评,破题无瑕,八股无缝,策论直陈利弊而合乎朱子大义,字数、声律、避讳,无一处逾矩。曹大人亲自在朱卷上批下的八个字是——“理明词严,无可挑剔。取,列前茅!””
沈道年侧过头,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如两柄冰锥,刺向面容扭曲的曹秋柏:
“曹大人亲笔所批的“取列前茅”,墨迹未干。昨夜你私自写下的评语,因与朱卷朱批截然相反,涉嫌“同考官无故打压高第生员”,已被本官依大周科场律第三款,驳回作废。”
“方竹青不仅是第一,更是本届院试一等第一名,补安义县学廪膳生员!”
咔嚓!
曹秋柏的手死死抠在木质栏杆上,一根生漆木刺狠狠扎进他的指甲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作废!
他留下的最后暗手,竟然在昨夜就被沈道年不声不响地拔掉了!
然而,噩梦甚至才刚刚开始。
弥封官再次拿起了剪刀,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第二名拆封——豫章府安义县考生,马平川!取一等第二名,补廪膳生员!”
“第三名拆封——豫章府安义县考生,周大有!取一等第三名,补廪膳生员!”
“第五名拆封——豫章府安义县考生,钱粟!取一等第五名,补增广生员!”
“第六名拆封——豫章府安义县考生,孙思源!取一等第六名,补增广生员!”
一声接着一声的唱诺,如同重锤,每隔三息便狠狠砸在曹秋柏的天灵盖上!
一等六名,安义五子全员在列!
前三甲,被这五个原本被世家踩在泥地里的泥腿子,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包圆了!
“噗——”
曹秋柏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逆血几乎冲到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身躯摇晃,险些从台阶上栽倒下去。
他亲手立下了大周立国以来最严苛的三十条死规矩;
他亲手把及格线拔高了三成;
他亲手毙掉了全省八成的世家卷子;
最后,他亲手将这五柄他最想折断的铁刃,送上了全省文脉的最高王座!
“妖术……这是妖术!”
曹秋柏彻底癫狂了,他一把扯开领口紧扣的盘扣,官帽歪斜,披头散发地冲到大案前,指着底下的方竹青嘶声尖叫:
“一个杀猪的!一个口吃的!一个卖杂书的!他们懂什么朱子大义?!他们怎么可能写得出比翰林院还要规整的防御型八股?!”
“作弊!魏崇安!沈道年!是你们合谋作弊!”
“本官乃是翰林院庶吉士、朝廷钦点同考官!本官不认此榜!我要上折子递进通政司!我要让礼部、都察院彻底清查你们这帮乱臣贼子——”
“曹大人想递折子给通政司?”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忽然穿透了狂暴的风声,从贡院龙门正中央幽幽传来。
喧闹的公堂内外,在刹那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越过数百名兵卒的枪戟,望向龙门门洞。
晨光正好斜切在青砖甬道上。
林昭一袭洗得发白的生员蓝衫,负手而立,步履从容地踏着落叶走来。
在他身后,沈玉堂换了一身缟素白袍,身形削瘦挺拔如竹,手中捧着一只未开封的紫檀木长匣;纪宁舟一身洗得发灰的直裰,手里捧着厚厚三叠账册,落后半步,面色冷肃。
“林昭?!”
曹秋柏眼角崩裂,死死盯着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人,咬牙切齿:“你区区一个县学廪生,白丁担保之徒,公堂重地,谁准你擅闯放榜大典?!左右兵卒,与我拿下——”
咔嚓!
拔刀声骤然响成一片!
然而,拔刀的不是贡院守军,而是公堂两侧知府衙门的亲兵!
雪亮的钢刀没有指向林昭,而是猛然调转方向,齐刷刷横在了曹秋柏的脖颈四周,刀锋寒气逼人,逼得曹秋柏身形骤然一僵!
台阶下方,林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跪,只是迎着满堂官吏与上千士子的注视,向堂上的沈道年与魏崇安平平一揖。
而后,林昭转过身,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面色煞白的曹秋柏脸上。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曹大人要告御状,不必舍近求远去京城了。”
林昭伸手,从沈玉堂手中取过那只紫檀木匣,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木匣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元和六年三月,南昌盐运使曹秋白挪用官盐三万引,折银二十万两填补亏空,嫁祸南昌府通判沈鹤鸣,致其满门冤死流放途中。”
“那二十万两私银洗白之时,曹大人当年尚在翰林院庶常馆当差,为了给家族擦屁股,亲手在南昌老宅的夹墙底账上,落了一方花押,盖了一方私印。”
林昭啪的一声掀开紫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半页泛黄的残账,以及一枚温润青翠、角上带着极细微豁口的青田石印章!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灌注与系统加持之下,字字如洪钟大吕,狠狠炸响在整座贡院上空:
“印文篆字——【秋水无痕·柏】!”
轰隆隆!
平地惊雷!
堂上坐着的学政沈道年手里的念珠猛地扯断,七八颗菩提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魏崇安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瞬间泛白!
堂下上千名原本看热闹的士子,在听到“沈鹤鸣案”与“二十万两私盐银”的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沈鹤鸣……是当年那个死在流放路上的沈通判?!”
“二十万两?!曹家竟然贪了二十万两私盐?!”
“天爷……曹同考官竟然是当年的同谋?!”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曹秋柏在看到那方青田石印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公堂青砖之上!
他死死捂着胸口,瞳孔涣散,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底账……底账当年早就被烧了……怎么会在你手里?!假造的!这是伪证!这是沈家余孽串通构陷朝廷命官!”
“假造的?”
一直沉默站在林昭身后的白袍少年,猛然踏前一步!
沈玉堂一把扯开头顶束发的白巾,任由青丝在狂风中肆意狂舞,一双通红如血的眸子死死盯住烂泥一般的曹秋柏:
“曹秋柏!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曹秋柏抬头,目光触及那张与沈鹤鸣有七八分相似、清冷绝决的面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濒死哀鸣,整个人如坠冰窟!
“罪官沈鹤鸣之子,沈玉堂!”沈玉堂指着木匣中的血书残页,字字泣血,声如啼鹃,“这是我父亲咽气前咬破中指在官袍内衬上留下的绝笔!与这残账上的数目、日期、经手官员,分毫不差!”
“你若是觉得这是假的——”
林昭冷笑一声,猛地向龙门之外的贡院正街抬手一挥!
“吴大人,将曹同考官的“私货”,请进来让全省士子过目!”
踏!踏!踏!
整齐划一、沉重如铁的踏步声,自贡院大街外轰然传来!
八名赤着膀子、腰缠大红绸带的大周按察司水巡甲士,面容冷酷,扛着一口沉重无比的黑铁大箱,大步跨入贡院龙门!
箱体落地,重达数百斤的铁角狠狠砸碎了两块铺地的汉白玉砖,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整整三十口漆黑铁箱,宛如一道钢铁铸就的黑色防线,长龙般排满了整座贡院甬道!
箱盖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掀开!
朝阳斜照之下,漫天都是刺目冰冷的雪白银光!
官铸五十两冬瓜大锭!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上面被粗暴刮去的官印蜂窝痕迹清晰可见,散发着从江底捞上来的阴冷潮气与刺鼻腥味!
按察司佥事吴青峰一身铁甲,按刀大步走上公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盖满按察司血红大印的缉捕文书:
“启禀学政大人、知府大人!”
“昨夜丑时三刻,按察司水巡营在赣江乌龙峡,人赃俱获截获南昌曹家外逃之运银船!起获官银二十万两整!”
“船夫死士已全数画押供认,此银乃南昌盐运使曹秋白、南昌府学教授曹秋柏二人,借院试大考为掩护,顺江偷运入京、行贿三皇子府之绝密黑银!”
死证!
如山铁证!
字字诛心,条条灭族!
“哇————!”
跪在地上的曹秋柏,再也无法承受这排山倒海的绝命一击,胸口剧烈鼓胀,一口猩红至极的本命精血,狂喷出三尺多高,如同一片凄厉的血雨,洒在了他亲笔批阅的那份大榜之上!
他瘫软在血泊中,官帽滚落,面容枯槁如死尸,嘴里只剩下了无意识的呢喃:
“完了……曹家……全完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按察司甲士跨步上前,反剪其臂,一把扯下他身上的白鹇补子,取下乌纱帽,将一副重达四十斤的死囚盘头大枷,狠狠套在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翰林清流脖颈之上!
全场上千名士子,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欢呼与唾骂!
“奸党!国贼!”
“贪墨巨万,构陷忠良,还妄图在贡院一手遮天!”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官!”
烂菜叶、石块、墨盒如雨点般砸向被拖下公堂的曹秋柏,他在无尽的唾骂声中被死狗一般拖出龙门,拖向了万劫不复的诏狱深渊。
公堂石阶之上。
方竹青、周大有、马平川、钱粟、孙思源五名少年,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
五人身上还带着号舍里的风霜与墨香,胸前已被礼房吏役披上了象征一等生员的崭新大红绸花。
在全省士子与满堂官僚震撼莫名的注视下,五位刚刚包揽了全省前茅的天之骄子,没有看向主考学政,也没有看向知府魏崇安。
他们齐刷刷屈膝跪地,向着长阶之下负手而立的布衣林昭,恭恭敬敬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学生等,谢恩师再造之恩!”
声震长空,直冲霄汉!
林昭立在晨光之中,青衫猎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极从容的笑意。
就在五人叩首的刹那,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如同九天仙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疯狂刷屏炸响!
【叮!】
【院试放榜圆满收官!考核评价:神级通关!】
【方竹青:院试案首(小三元达成!),官运值+20!】
【马平川:一等第二名(廪生),官运值+10!】
【周大有:一等第三名(廪生),官运值+10!】
【钱粟:一等第五名(增生),官运值+8!】
【孙思源:一等第六名(增生),官运值+8!】
【全员秀才达成!达成稀有史诗成就:【寒门天团·独占鳌头】!额外暴击奖励:官运值+30!】
【主线任务“沈鹤鸣案核心翻供”完成,官运值+50!】
【当前官运值余额:210点!】
【警告!官运值已突破百点上限,满足核心晋阶条件!】
【伯乐鉴才系统正在脱胎换骨……系统升阶中……】
【恭喜宿主!系统成功升至:Lv2·府城星探!】
【权限已全面解锁!】
【1.签约名额扩充至:20人!】
【2.开启全新神技:【考场气运同调】、【大儒光环(初级)】!】
【3.目标人物沈玉堂枷锁已粉碎!是否消耗80点官运值,兑换【状元命格解锁钥匙】?】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毫无犹豫地默念:
“兑换!”
嗡————!
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在林昭的视野之中,长跪在地的沈玉堂头顶之上,原本灰暗死寂、被粗重黑色铁链死死缠绕的命格气运,在刹那间寸寸崩碎!
一道璀璨夺目、直插斗牛的紫金文曲神光,自少年单薄的脊梁之中,轰然破空而起!
【目标:沈玉堂】
【全维状元面板完全解锁!】
【隐藏神级特质显化:【七窍玲珑】、【过目不忘(终极)】、【文曲化身】!】
【入仕及第概率修正:100%(殿试一甲首位·状元锁定)!】
远处的贡院巷口阴影之中。
一辆极其低调、挂着玄黑色帷幔的八宝盖马车静静停驻。
帷幔微微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绝美、带着一丝极度震撼与复杂的凤眸。
沈云裳坐在车厢里,手里的折扇掉在软垫上,看着视野中自己那张被彻底刷爆、警报狂响的“棋手系统”,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全员及第……诛杀同考……官运值破两百……”
“林昭……你这个疯子……”
“你到底是猎头,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