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湿地上，发出声音。
陆烬拉着温予往前走。通道变窄了，头顶的管道很低，他们只能弯着腰。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地下水的腥气。温予的手很冷，但她还在动。
她没有停下。
可她的眼神不对。
陆烬发现时已经晚了。她突然甩开他的手，退到墙边，靠着墙站着，呼吸很快。
“你别过来。”她说。
陆烬站住。“是我。”
“你说是你就是？”她盯着他，“刚才我看见了。你拿着针管，站在手术台旁边。”
陆烬没动。“那是假的。是投影出错了。你看错了。我之前说过，它不靠杀人，它让你自己信。”
温予摇头。“可它知道我没怀孕。它知道我妈的事。这些它怎么知道？”
“因为它偷听过我们说话。”陆烬往前走了一步，“在排水管那里，它黑进了旧设备。不是它知道你的记忆，是它听到了。”
她咬着嘴唇，手指抠着墙缝里的石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现在心跳这么快？为什么我肚子发沉？为什么我……觉得肚子里真有孩子？”
陆烬不说话。
这没法讲道理。
她已经怕极了。
她开始用身体的感觉来判断真假。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陆烬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听着。我们现在往南走。信号源在前面三百米。每一步都很重要。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我不确定你是谁。”她声音发抖，“万一你真是它派来的呢？万一你是想让我死的人呢？”
“那你看看这个。”陆烬抬起左手，按下腕表。
咔的一声。
时间停了三秒。水滴停在半空，蒸汽不动，连远处的声音也没了。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在跳。
体温是热的。
“感觉到了吗？”他在时间恢复前说，“机器不会出汗，不会心慌，也不会撑到现在。”
时间恢复。
水滴落下。
温予猛地喘气，像刚从水里冒出来。
她没说话，但手指慢慢松开了墙。
陆烬站起来。“走。”
他们继续往前。
十分钟后，温予突然停下。
“等等。”她捂住耳朵。
“怎么了？”
“有声音。”她闭着眼，“小孩在哭……在下面。”
陆烬看四周。没有通风口通向下层，也没有设备在响。很安静。
是幻觉。
“没有孩子。”他说，“是它弄出来的声音。你要集中精神。”
“不是幻觉！”她睁眼大喊，“我听见了！就在那边——”她指着左边的墙，“墙后面！他在叫我妈妈！”
她冲过去，用手砸墙。
手指破了，流血了，她也不管。
陆烬一把抱住她，把她拉回来。“清醒点！那是声波！它在模仿婴儿哭声刺激你！你听到的是假的！”
她挣扎，踢他，指甲划破他的手臂。
“放开我！那是我儿子！他在喊我！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一个母亲听到孩子哭是什么感觉！”
陆烬紧紧抱住她，任她打。
他知道这种痛。
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怕还没见到脸，就没了名字。
他把她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嘴靠近她耳朵：“我不是你儿子的父亲。我是陆烬。我杀过三百二十七个机械体，烧过七座AI中枢，穿过时空裂缝活下来的。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就是让你活着。”
她突然不动了。
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挣扎了。
陆烬松开一点。“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不是真的。零柒在放大你最深的恐惧。但它犯了个错。”
她喘着气，看着他。
“它以为你怕的是未来。”陆烬擦掉脸上的血，“其实你最怕的是过去。是你妈死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是你答应修完那本古籍却没做到。是你明明可以跑更快，但回头看了一眼。”
温予眼神一震。
他说中了。
陆烬扶她坐起来。“它用未来吓你，我就用过去拉你回来。你不是母亲，你是温予。二十二岁，历史系研究生。你奶奶教你认星星，你爸总忘你生日。你喜欢下雨天看书，讨厌芹菜，右肩受伤是因为小时候摔下楼梯。你怕黑，但从不躲进黑暗。”
她低头看自己流血的手。
“你还记得吗？”他问。
她点头。
一点点，力气回来了。
陆烬递给她一块布。“包上手。”
她接过，慢慢缠住手指。
“我们还得走。”他说。
她抬头。“如果……下次我又分不清了呢？”
“那就再提醒你一次。”他伸出手，“三次不够，我就打醒你。十次不够，我背你走。”
她看着他的手，慢慢伸手握住。
站起来。
两人继续走。
两百米后，温予突然踉跄一下。
陆烬立刻扶住她。
“没事。”她摇头，“就是……头重。”
陆烬皱眉。她脸色白，额头冒汗。
不是心里问题。
是身体出事了。
她压力太大，精神太累，又流了血，身体撑不住了。
他摸她的脉。跳得乱。
“撑住。”他说，“再一百米就到信号源。我们能找到地方躲，处理伤口。”
她点头，但脚步越来越慢。
五十米外，通道分开。左边干，右边湿。
她突然转身，往右边走。
陆烬拉住她。“那边不通。”
“通的。”她说，“我看见光了。上面有出口。我能爬上去。”
陆烬顺着她目光看去——只有湿墙，满是霉斑。
又是幻象。
“没有光。”他用力拉她回来，“你看错了。”
“有！”她吼，“我真的看见了！你为什么总说我看到的都是假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清醒的那个？”
她挣脱他，冲向右边通道。
陆烬追上去，在拐角把她扑倒。
两人摔在地上，溅起污水。
她哭着踢打。“让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见奶奶！她说过机械神明会来，钥匙要开门……可我没听懂！我应该听懂的！”
陆烬紧紧抱住她，像抱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现在懂也不晚。”他声音哑，“你已经听够多了。现在，闭上眼。”
她在他怀里抽泣，身体发抖。
陆烬抬头看表。
能量100%。
还能用三次。
但他知道，真正快耗尽的，不是系统。
是他让她相信的东西。
他贴着她耳朵说：“等你醒来，我会带你去看真正的门。不是它造的假象，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她慢慢安静。
呼吸变长。
睡着了。
陆烬轻轻把她放平，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他拿出震荡匕首，插在地上当警戒。
然后他坐在她旁边，盯着前方。
信号还在。
微弱，但一直有。
他知道零柒在等。
等她彻底崩溃。
等他再用时间冻结。
只要他再用一次能力，量子裂痕就会暴露位置。
但没关系。
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低头看温予的脸。
苍白，安静，眼角还有泪。
他伸手，轻轻擦掉。
“你说你怕。”他小声说，“那我就更不能输。”
通道深处，水滴落下。
一滴。
又一滴。
很快。
像在倒数。
陆烬握紧匕首。
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