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缀得极有耐心。
周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掂量。
前世他是雇佣兵,吃饭的家伙是枪,是潜伏,是暗杀。
可这世道上没有枪,江湖上的规矩是刀对刀、拳对拳的正面杀伐。
真要摆开阵仗跟一群人硬碰,不是他的长处。
他的长处是什么?
是让敌人到死,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周莽心里掠过一丝念头,今夜怕是又要忙到天明,速战速决,别让她们等太久。
他嘴角一勾,身形忽然一折,双脚猛地发力,毫不停顿地扎进了道旁的黑松林。
夜风一吹,林涛起伏,人影没了。
“不好!”
十道身影落在林子外,为首的正是那名青衫中年人麾下的护卫,代号零三。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脸色难看。
“被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呗。”
旁边一个疤脸护卫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
“零三,我说你也太抬举那小子了。”
“咱们十个人,他一个担心什么,他钻进林子不正好,让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是啊,大人有令,取周莽首级。人都进了林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找到他,杀了,收工。”
零三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边的草地上,脚印到那里就断了。
不是消失,是那个人从某一步起,不再留下脚印。
这意味着什么,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
那人在奔跑之中,还有余裕计算每一步的落点。
草地、枯叶、裸露的树根,他的脚只踩不会出声、不会留痕的地方。
这不是躲。
这是从进林子之前,就选好了猎场。
再往上看,林子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吹松涛,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暗处低低地笑。
内衙里那些没有痛苦的脸,一张一张,又从他眼前浮了上来。
“听我说。”
零三缓缓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的隐匿之法,是我生平仅见。”
“白天的知县内衙护卫、家丁、佣人二三十人,他如入无人之境。”
“在这林子里,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撤。回去禀报大人,从长计议。”
话音一落,四周的护卫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零三,你可是大人身边挂号的刀,怎么,让一个泥腿子吓破胆了?”
“哈哈,零三哥,你要怕了就先回,哥几个割了那小子的头,赏银分你一半!”
疤脸护卫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啐了一口。
“一群人,十把刀围一个人,还能出什么事?”
“行了行了,简单搜一圈,搜不着就走,总行了吧?”
零三看着这群人,喉咙里的话滚了几滚,到底咽了回去。
劝不动了。
刀在人家手里,命也在人家自己手里。
“……搜一圈就走。”
他最终吐出五个字,默默坠在了队伍最后。
十个人,呈扇形摸进了林子。
……
林子很深。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惨白的斑,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护卫们两人一组,刀出鞘,拨开灌木,翻找草窠,嘴里还不时低声咒骂两句壮胆。
谁都没有注意到,队伍最右侧,那个负责贴着林缘搜索的护卫,走着走着,就没了。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一片落叶多响一声。
那人只是觉得后颈忽然一凉,一只手从头顶的黑暗里垂下来,铁钳似的,捂嘴、锁喉、向上拖走。
三个动作在一息之内完成,快得像一阵夜风卷走了一片叶子。
他的刀,是半盏茶之后才“哐当”一声掉下来的。
那时候,人已经在十丈之外的树冠里了。
“老七?老七!”
“人呢?”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灌木丛边丢着一把孤零零的刀,刀还是温的。
人,没了!
“邪门……”
一个护卫的声音开始发飘。
“老七方才、方才还在我旁边说话来着……”
疤脸护卫的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慌什么!许是、许是追出去了。”
“追出去?”
另一个护卫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刀在这儿!”
“人追出去了,刀留下?他拿拳头追吗?”
没人答话。
松涛呜咽,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让自己汗毛倒竖的事。
老七消失的地方,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人,不到五步。
五步。
一个大活人,在五步之内,没了。
而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听见任何动静。
“嘘——”
零三死死盯着头顶的树冠,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别出声……他在上头。”
众人齐刷刷抬头。
层层叠叠的枝叶之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正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才更要命。
看不见,意味着他能在任何一根枝桠后面。
意味着你每一次眨眼,头顶的黑暗里都可能垂下一只手。
意味着从进林子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猎人。
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兽,圈进了栏里的羊。
“集合!全都背靠背!”零三嘶声低喝。
剩下的九个人慌忙围成一个圈,刀口朝外,背脊相抵,粗重的喘息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
一息,十息,三十息。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呼……”疤脸护卫抹了把冷汗,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看吧,人一聚起来,他就不敢——”
“等等。”
旁边一个护卫忽然僵住了,声音发飘。
“咱们……咱们刚才是几个人来着?”
一圈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二、三……八。
八个人。
人群中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是九个。
他们背靠着背,刀对着外,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在他们彼此的后背之间,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没了。
九个人的圈,刀口全冲着外头。
可那个人,是从圈里没的。
“怎么会……”
疤脸护卫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唇哆嗦着。
“咱们背贴着背……背贴着背啊!他从哪儿下的手?从哪儿?”
没人能答。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圈里炸开。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刀都握不稳了,还有人拼命地往同伴的背上挤。
仿佛那片温热的脊背,是这世上最后一块安全的地方。
“啊!”
不知道是谁先崩溃的,一声凄厉的嚎叫撕破了夜空。
“鬼!林子里有鬼啊!”
“闭嘴!不是鬼!”零三双目赤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气的不是手底下这些人崩溃。
他气的是他早就说了,早就说了!
内衙那些没有痛苦的脸就在眼前晃,他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
可没有人听!
没有一个人听!
这群蠢货,一个一个走进人家猎场里来的!
“周莽!”
他冲着黑沉沉的林子嘶吼,声音劈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有本事出来,堂堂正正一战!”
林子深处,风声呜咽。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近得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
“堂堂正正?”
“你们十个人追我一个的时候......”
那声音轻笑了一下。
“怎么不提堂堂正正?”
八个人齐齐一颤。
那声音听不出方位。
左边像,右边也像,仿佛这整片林子,每一棵松树后面,都藏着一个他。
零三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透。
从始至终,人家就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