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太躺着不能动，腰上稍微用点力气就钻心的疼，只能平直着身子，眼神虚弱地望着天花板。
刚刚经历了摔伤、惊吓，又折腾了一路，老人的脸色惨白，嘴唇都没点血色，整个人看着格外憔悴。
小六子先把老太太带来的换洗衣物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又把老太太叮嘱他带的钱和布票、粮票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按住，生怕弄丢了。
这是奶奶全部的积蓄，他一分都不敢乱花。
安顿好东西，他搬了个矮板凳坐在病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问：“奶奶，你疼得厉害不？要不要我喊护士过来给你打止痛针？”
宋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细心的孩子，眼底满是心疼。
轻轻摇了摇头：“不打，那针打多了不好，忍忍就过去了。小六子，辛苦你了，本来跟你没关系，还要你跑来医院照顾我。”
“奶奶你说啥呢！”
小六子立马急了，眼神格外认真：“你平日里总帮我，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现在你出事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一点都不辛苦。
只要你能好好好起来，我干啥都愿意。”
这三年来，他早就把孤身一人的宋老太太当成了亲奶奶。
旁人只看见他天天往老太太院里跑，却没人知道这份双向的温暖，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彻底落下，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医院的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泡，光线透过门缝照进病房，暖融融的。
小六子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这一整天他忙着跑前跑后，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饭也没来得及吃。
但他压根顾不上自己，满脑子都是躺着不能动的宋老太太。
他看向病床上的老人，轻声商量：“奶奶，天黑了，我得回一趟家，跟我爸妈说一声，我这几天要在医院照顾你，晚上不能回去了。
不然他们找不到我，又要发脾气。”
宋老太太心里一紧，立马叮嘱：“那你快回去吧，路上慢点，天黑了小心走路。跟你爸妈好好说，别吵架，别受委屈。
实在不行就别勉强，不用硬过来，奶奶这里能撑住。”
她太清楚小六子家里的情况了，那家人对这孩子是真的刻薄，一点温情都没有。
小六子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不让老太太担心：“没事的奶奶，我好好说肯定行。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回来给你擦身子、喂水。”
说完，他仔细帮老太太掖了掖被角，确认吊水的针头没有歪，输液管通畅没问题，又拜托隔壁病床的阿姨帮忙照看一眼，才快步离开了医院。
小六子的家离老四合院不算远，就隔了两条老街，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密密麻麻挤着好多户人家。
楼道狭窄昏暗，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总飘着一股油烟混着潮湿的味道。
他今年明明才十三岁，正是长身体、该被父母疼爱的年纪，可身形瘦小干瘪，看着跟十岁左右的孩子一样。
身上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袖口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细的手腕。
他一路小跑赶回家，推开家门的瞬间，屋里的热气和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是家里晚饭的标配，可这些好吃的，从来都没有小六子的份。
他的父母、大哥大姐正围着桌子吃饭，说说笑笑，气氛热闹。看见小六子进门，屋里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爸放下手里的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凶巴巴的：“死小子，跑哪野去了？
一整天不见人影，饭也不知道回来吃，翅膀硬了是不是？”
小六子攥紧衣角，低着头，小声认真解释：“爸，宋奶奶出事了，被亲戚推倒摔骨折了，住院了。
我得在医院照顾她几天，这几天晚上我不回家住了。”
话音刚落，他老娘“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一个外人老太太，跟你非亲非故的，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家里的活儿你不干，跑去给别人当免费保姆？你是不是缺心眼！”
“宋奶奶不是外人！”小六子忍不住抬头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她一直帮我，给我吃的穿的，现在她受伤了，没人照顾，我必须去。”
“帮你？她凭什么帮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爹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翻涌：“我看你就是懒，不想在家干活，想找借口往外跑！我告诉你，不准去！
今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家里一堆活儿等着你！
你天天跑的不着家，我们都要工作，只有你是吃白饭的。你能不能懂事点！
天天说直接饿，没饭吃，出去败坏我们的名声。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六子急得眼眶发红，语气带着恳求：“爸，那些活儿我明天一早回来就干，我绝不偷懒！
但宋奶奶真的没人照顾，她腰椎骨裂了，一动就疼，身边离不了人，我必须去看着她！”“我看你是找死！”
他爹彻底被激怒了，起身一把揪住小六子的胳膊，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小六子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嘴角立马破了，渗出丝丝血迹。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也不肯低头认错。
他老娘也冲了上来，对着他的胳膊、后背狠狠拧了好几下，下手又快又狠：“我让你多管闲事！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不帮家里干活，跑去伺候外人！
今天我非得好好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乱跑！”
夫妻俩一个打一个拧，嘴里骂的话越来越难听。
大哥大姐坐在桌子旁，全程冷眼旁观，半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看热闹的神情。
在这个家里，欺负小六子，早就成了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