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赵来得比日头早。
他进门没说话,先把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拍在柜台上。
「验收单。」他说,「下礼拜一,院里来验。柜脚不平,验不过。」
陆远把单子看完,抬起头。
「验不过怎么样。」
「验不过,清单退回来重做。退三回,科里就要问责。」老赵说,「我不怕问责,我怕的是有人趁着重做,把柜挪走。」
「谁挪。」
「你说呢。」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块木片,往柜台上一搁,「我昨儿晚上在家削的。杂木,没刻字。你先垫上,验过了再说。」
木片削得方方正正,边上还拿砂纸磨过。
陆远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您削了多久。」
「半宿。」老赵说,「我这人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一口柜站不稳,早晚要出事。抽屉一歪,药末就撒,撒了谁扫。」
「垫上,就站直了。」
「对。」
陆远把木片放回柜台。
「不能垫。」
老赵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这人——」
「您削的这块,是好木片。」陆远说,「可它垫上去,柜脚底下就是您的手。将来谁问这口柜站得直不直,得问您。」
「问我就问我,我认。」
「您认不了。」陆远说,「这不是认不认的事。柜脚底下垫什么,柜就记着谁。这口柜二十年没换过垫子,换一块,账就断一回。」
老赵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你说怎么办。柜不能站,验收过不去,我总不能拿手托着。」
陆远没答。他转身进了后头的库房。
库房里堆着空药箱。杉木的,装过当归、黄芪,箱板上还印着货栈的戳。他挑了一块箱盖板,拿小锯锯下一条,又拿砂纸把毛边磨平。
锯的时候他没量尺寸,锯完才拿到柜前去比。
比了三次,削了两刀。
「这么薄。」小李在旁边看,「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陆远说,「它薄,可它没有名字。」
老赵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
「你这是垫一块公家的。」
「垫一块没主的。」陆远说,「木片是药箱上下来的,药箱是库里领的,库里是院里的。它谁的名都不落。」
他把木片塞进东边那只柜脚底下。
柜身晃了一下,落稳。
陆远伸手推了推柜角,柜不动。他又把最下一层抽屉拉开,推回去。
「顺了。」
「顺了。」小李也拉了一回,「昨天这屉推到底发涩,今儿不涩了。」
「柜脚悬着一线,柜身就歪。柜身一歪,抽屉的滑道跟着歪,推着就发涩。」陆远说,「药斗也一样。缝一大,气就跑。」
「气跑了怎么样。」
「挥发油跑了,药就没劲了。」陆远说,「当归放三个月,香得冲鼻子;放三年,闻着还是当归,煎出来不顶事。药没坏。劲走了。」
老赵站在旁边,慢慢点了点头。
「行。垫上了,我这就签字。」
「等一下。」陆远拿过清点簿,翻到末页,添了一行,「临时找平木片一块,杉木箱板,无刻记,验收用。原垫归位即撤。」
老赵凑过来看那行字。
「原垫归位即撤。你还惦记那块。」
「惦记。」陆远说,「那块有字,这块没有。有字的得回来,没字的才能走。」
老赵嘬了一下牙,把单子签了。
签完,他没走,反倒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你这人办事,我服一半。」他说,「另一半我服不了。你把一块木板当人待。」
「没当人待。」陆远说,「我要的是账上有它的位置。」
「位置?」老赵笑了一下,「一截木头要什么位置。」
陆远把昨天那张毛边纸摊在柜台上。
「您看这个。」
老赵低头看。
纸上一行铅笔字,四个数字,最后一个拖得长,墨压得深。
「这是尺寸。」
「四只脚的距离。」陆远说,「您看这四个数,三个一样,最后一个短一分二。」
老赵看了半天,抬起头。
「短一分二,怎么了。」
「一个方框,四条边。三条一般长,一条短一分二,这框就不方。」陆远说,「这是菱形,不是柜。」
「菱形也能站。」
「站得住,可它站不平。」陆远说,「四只脚一装上去,两条对角线不一般长,柜面就斜。斜多少?斜到抽屉推不动,斜到药斗的缝一头宽一头窄。」
老赵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这纸你哪儿来的。」
「那位何师傅落下的。」
「他故意留的。」
「故意留的。」陆远说,「他做了一辈子活,四个数差一分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说,他把纸留下。」
老赵把纸放下,脸上有点复杂。
「那他留给你干什么。」
「留给我一句话。」陆远说,「他也想让人知道,那只柜做坏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正好。做坏了就进不来,进不来就不用挪了。」
「没那么便宜。」陆远说,「做坏了,拆了重做。木料不够就再拆一条船。他们不缺料,缺的是那四个坑。」
「什么坑。」
陆远没答,只是指了指柜脚底下。
老赵顺着看过去,看见柜脚落在石板上,石板上有四个浅浅的印子。
「哦。」老赵说,「这四个坑我昨天量过。」
「量过。」
「量的时候我还纳闷,地上怎么会有坑。」
「二十年压出来的。」陆远说,「柜脚不动,石板就让出来了。谁想站进来,得照这四个坑做脚。差一丝,进不去。」
老赵咂了咂嘴,站起身。
「行。我回去跟科里说,验收我先报。」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院里让你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
「柜的来路。」老赵说,「物归原主那张纸,签字是签了,账上没销。要销账,得有人写一份说明,写清楚这柜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归谁。写完盖科里的章,这柜就不在院里的账上了。」
陆远站着没动。
「写完了,柜就不归院里管了。」
「不归院里管,也就没人能拿移位单调它。」老赵说,「你自己掂量。」
「写。」陆远说。
「想好了?柜不在账上,出了事没人替你担。」
「它在账上二十年,也没人替它担过。」陆远说,「写。」
老赵点点头,推门走了。
后半晌,药房门口来了一辆板车。
车上捆着一只柜。
四框拿草绳缠着,缠得密,只露出顶面和四条腿。木色发白,是新木。
老何站在车边,手里攥着一根绳头。
「陆药师。」
陆远放下戥子,走到门口。
「抬来了。」
「东家说了,租就租。」老何说,「搁一天,给一天的钱。院里要租,我们付。」
「院里没说要租。」
「没说要租,也没说不让搁。」老何指了指门口那块地,「这块地是院里的,还是街上的。」
小李在后头小声说:「门口那块地,算院里的。」
老何听见了,笑了一下。
「那就得院里说了。」
他往车上一指。
「新柜做好了。四框立着,脚也装上了,一夜没动,稳得很。」
陆远看着那只柜。
草绳缠得紧,四框的角却露着一点。左上那个角,绳子和木面之间有一道缝,斜的。
「绳松了。」陆远说。
「路上颠的。」
「颠松的绳,是往两边张。」陆远说,「您这绳,一边紧一边松,是框自己拧的。」
老何的手在绳头上停住。
陆远往前走了两步,绕着板车看了半圈。
「拆船板做的料。」
「老料,结实。」
「老料结实,可它泡过水。」陆远说,「泡过水的板子,干的时候一头先干一头后干,干透了就拧。您这四框,拧了。」
老何没说话。
「夜里没动,稳得很。」陆远说,「搬进屋里,见了火气,见了日头,三天就显。」
老何把绳头往车辕上绕了两圈,绕得很慢。
「陆药师,我干这行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里,做坏的柜,我一只都没交出去过。」
老何抬起头。
「这只,我交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压得平,墨早就干了。
「东家写的收条。柜到门,院里收,写个名。」
陆远把纸接过来。
纸上一行字,写得好,是练过的。
「今收到杉木药柜一具,四框端正,脚距合度,暂置药房门前,租地存柜,日计租钱。收柜人:」
后面一栏空着。
空得很干净。
老何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写个名,这柜就算搁下了。你不写,我就得拉回去。」
他顿了顿。
「拉回去,东家说,就把这只柜拆了,料还回船上。」
风从街口进来,把收条的角吹得翘起来。
陆远捏着那张纸,看见「收柜人」三个字底下那一栏,空得正好够写两个字。
一个姓,一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