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陆远就到了西关。
河沿的早市顺着水排开。东头卖菜,西头卖鱼,中间挤着卖针线的、剃头的、修锅的。挑担的从浮桥上下来,扁担一颤一颤,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空布袋。
“靠水那一排,东头数第三。”
挤过去。第一排卖藕,第二排卖干菜,第三排的地上搁着一副担子。
两个筐,蓝布盖着。蓝布上压着一块石头。
人不在。
陆远在担子边上站住。
旁边卖干菜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买药的?”
“买药。”
“打水去了。”老太太说,“他天天来,头一件事是打一桶水,把布底下那些包,一包一包看一遍。看完了才卖。”
“看什么。”
“谁知道。”老太太说,“看着药说话,跟哄孩子一样。”
蒲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别笑。”陆远说,“肯对着药说话的,都是有手艺的。药材不吭声,可它哪儿来的、放了多少年、炙没炙透,全在气里。肯跟它说话的,是不肯马虎的。”
蒲噢了一声,把布袋夹到腋下:“那我去买两个包子。”
“买。”
“给你带一个。”
“带两个。”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老头回来了。
不高,背有点驼。左腿不好,走一步拖一下,另一只手提着小半桶水,桶沿一路漏着,在土路上滴出一溜深点。
洗手洗得慢,指头一根一根搓,搓完在衣襟上按干。
“药怕潮。”他说,“手上有汗,抓出来的药,回去就结块。”
筐里是粗布口袋,敞着口。一股蜜气散出来。
“买药。”
“多少。”
“一包。”
“五块。”
陆远把钱递过去。老头伸手从口袋里抓了一撮,搁在纸上,手掌一翻,包成一个方包,绳子一绕,递过来。
陆远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抓药磨出来的。
陆远接过药,没有立刻收起来。他把纸包打开一道口,用指头捻了一撮,在指腹上搓开,凑到鼻子底下。
款冬花。蜜炙过的。
颜色黄里带着润,边上没有焦色。蜜下手轻,火从底下走。
“这药炙得好。”他说。
老头收拾着口袋,没抬头:“还行。”
“嫩半成。”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抓过药。”
“抓过。”
“抓了多少年。”
“没几年。”陆远说,“见过会炙药的人。”
“蜜炙的时候,火大了怎么样。”陆远问。
“片上起黑点。”老头说,“黑点一有,气就冲。咳得急的人喝下去,反倒更急。”
“火小了呢。”
“水汽没走透。”老头说,“存不到一个月就返潮,返潮就生霉。咳嗽的人喝发霉的药,不如不喝。”
老头把口袋口往里卷了两折,坐在担子边的石头上。
“看着好,就多买两包。”
“不了。”陆远说,“我不咳嗽。”
“那你买它做什么。”
“我来问一句话。”
陆远把药包收进兜里,又把那张假方掏出来,摊在蓝布上。
“这方上的印,是你的。”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纸是我的。”他说,“印也是我的。”
“框是你的,字呢。”
“没有字。”
“印没有字,就不算印。”陆远说,“你拿它卖药,人家买回去,出了事找谁。”
“找不着人。”
“你倒说得轻省。”
“我说的是实话。”老头说,“没有字,谁也赖不上。纸上没名,就没账。”
“那你为什么盖它。”
老头抬起眼。
“卖到有人问。”
“问什么。”
“问这个框。”老头说,“卖到这个摊子前头站着一个人,指着框问我一句,我就不卖了。”
“卖了几天了。”
“今天是第七个集。”
“前六个集,一包都没卖出去。”
“卖了。”老头说,“卖得不少。”
“那你还等什么。”
“等一句问话。”老头说,“药卖多少是顺带。我要的是有个人,拿着方站到我跟前,先问印,后问药。”
“有人问过没有。”
“有两个人问过。”老头说,“一个问我这药治不治得好咳嗽,一个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都没问印。”
“都没问。”
“我是头一个。”
“你是头一个。”
正说着,又来一个挑筐的中年人,蹲下翻了翻药包:“四块行不行。”
老头把药包收回去,放回筐里,不接话。
“四块五。”
老头盖上蓝布。
那中年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嘀咕一句走了。
“他倒不着急卖。”蒲小声说。
“不是不急。”陆远说,“是他不打算多卖你这一单。”
旁边有人来买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孩子夜里咳得睡不着。老头抓一包递过去,收了五块,没有多话。
“孩子多大。”陆远问。
“周岁半。”老头说。
“周岁半喝这个,得减半。”陆远说,“一包分两回,隔一天喝一回。要还带着喘,就得添一味,别光止咳。”
老头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那女人说:“先分两回喝。”
那女人道了谢,抱着孩子走了。
那女人走了,陆远在他对面蹲下来。
“这药是你自己炙的。”
“灶上的火,炙出来就是这个色。”
“药是你炙的,方是谁写的。”
“给我的时候,人没露脸。”
“怎么给。”
“搁在门口。纸包着一撮药,底下压一张方。”老头说,“纸上就一句话:药照卖,卖到有人问印为止。”
“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老头说,“可他不让我说。”
“哪个灶。”
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答。
“上游那个灶。”陆远说,“过了浮桥,河堤往上,一片荒场,断墙底下埋着一口大灶。”
老头的手停了。
“你去过。”
“我去过。”陆远说,“灶膛里的灰是新的。”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捡了。”
“捡了什么。”
“灶上那张纸。”老头说,“你捡着了。”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在那口灶前,蹲着的只有他和张德厚。河边再没有第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灰是我埋的。”老头说,“我烧的东西,烧剩多少,我心里有数。”
“是你烧的。”
“是我。”老头说,“他写完,我烧的。”
“写的人呢。”
“走了。”
“往哪儿。”
“顺水。”老头说,“船头朝下,没拐湾。”
陆远没有接话。那天老周头在船上说的,也是这一句。
“那天船上的,是谁。”蒲问。
“摆渡的老周头。”陆远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河上游的晒场打过下手。”
“他也知道那口灶。”
“知道。”陆远说,“他还说,灶口朝河,风从河上来,火才好控。点灶的人把灶口对着河,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写了半张,就不写了。”陆远说。
“写不下去。”
“为什么。”
“那一格,不是给他写的。”
陆远把怀里那半张纸角摸出来——边上焦黑,一格里头一笔起了头,浓的在前,后头淡下去。
他把纸角摊在蓝布上。
老头低头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这一张是废的。”
“废的。”
“他写了两张。”老头说,“头一张写了一半,停了。第二张,写完了。”
“第二张在哪儿。”
老头开始收摊。药包回口袋,口袋塞回筐里,石头挪开,蓝布盖好。
“在我这儿。”他说。
“给我看看。”
“不看。”老头把扁担扛上肩,“这是我答应他的。”
“他答应你什么。”
“他说,第二张留着,等一个人来。”
“等谁。”
老头挑起担子,往河沿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等一个能把名落下来的人。”
陆远追了一句:“名不是他写的,那是谁的名。”
老头没有停。扁担一颤一颤,蓝布底下那两块石头,压着两个空筐。
集市上人来人往,他的背影很快就混了进去,只剩那条拖着的腿,一步一步,把土路上的水点连成一条线。
陆远还蹲在原来的地方。担子挑走了,地上留下一小块干处,是蓝布压出来的,四方,四个角压得比别处深。
他伸指头按了按那四个角。
石头压的。两块石头,压了一早上。
蒲拎着空布袋跟上来:“药没买成。”
“买了。”陆远说,“在这儿。”
他把那个方包在手里掂了掂。蜜气还在,隔着纸,也闻得见。
“这就回。”蒲说。
“要不,我跟着他,看他歇在哪儿。”
“不用跟。”陆远说,“第二张在他身上。他不给,跟到天边也没用。他要是想给,他还会来。”
“那个名,会是谁的。”蒲说。
陆远望着河。
上游那片草,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起来。
“回去看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