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药房还安生。三张方子,一张改冲服,一张退回重写,第三张是外院转来的,剂量、脚注都齐,陆远签了字,推进格子里。
小李端着杯子从窗口那边过来,往他桌上扫了一眼。
“又出去。”
“嗯。”
“你一出去,窗口排三个人。”
“排三个人,配药的还是我一个。”陆远说,“你要是肯把中药柜那一格背下来,我明儿就不出门。”
小李端着杯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那您还是出门吧。”
十一点,小罗的车停在后门。蒲已经在车斗里坐着,怀里抱着那本页账。
“今儿还往西。”
“九家走到第几家了。”
“两家。今儿从第三家起。”
城西那条街窄,车停在街口。三个人走进去。头一家纸铺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草纸,昨天那家的收条还夹在页账里。
走了二十来步,蒲慢了下来。
“第三家开门了。”
昨天那家的锁还挂在门上,锁眼里锈得发绿。今天门敞着,门口搁了一辆板车,车上堆着没捆的旧书旧账。
掌柜站在板车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看见陆远,他的脸先沉了。
“你们昨天前脚走,夜里就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个不高,圆脸,穿灰。”掌柜说,“进门就说,药王阁收纸,是把人家的名收走了。往后名就不是自己的。”
“你把纸给他了。”
“给了。”掌柜把手里的纸往陆远面前一递,“他给我这个。”
陆远接过来。一张糙纸,巴掌大,上头一个圆印,圈里一朵灵芝,三片叶。印底下四个字:药王阁收。
字横平竖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字是他写的。”
“不像写的。”掌柜说,“写的字有笔锋,这个没有。像盖上去的。”
“你看得准。”
“我卖纸的。”
陆远从怀里把印盒取出来,搁在板车上,掀开盖。青田石,一朵灵芝三片叶。
“您费眼,看这一片叶。”他指甲点着印面上左边那片叶的尖,“这儿缺一小块。”
掌柜凑近了看。看完不出声。
“这张纸上的印,叶尖是齐的。”陆远说。
掌柜把那张纸拿回去,又对了一遍,手有点抖。
“纸呢。”
“三张,他都拿走了。”
“三张。”
“他前天来过,说要收。昨天夜里又来了一趟。”掌柜说,“我当他真是药王阁的人。”
陆远把那张假收条折起来,塞进页账里。他摊开自己的单子,翻到第三家的门牌,底下添了四个字:纸出,未入阁。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页在我们账上是空的。”陆远说,“他拿那张纸去写字,写上去的字,谁都不认。”
“他要是不写呢。”
“不写,那张纸就是一张纸。”陆远说,“他要是写,字就得落到我们账上。落到账上,就要对印。”
掌柜捏着那张假收条,捏了半天。
“这个我留着没用,给你们。”
“留着。”陆远说,“谁再来要纸,你把这个拿给他看。看完了告诉他,让他上药王阁来说。”
“他要是硬拿。”
“那你就给一句。”陆远说,“就说药王阁的人后晌来。他敢来,正好。”
第四家门脸敞着,柜上一溜玻璃罐,卖饮片,也卖成药。柜台底下的格子里摆着切好的片子,白得发亮。
“这天麻什么价。”
“八块一斤。”
“八块。”
“进的时候就是这个价。”掌柜说,“便宜,切得也匀。”
陆远伸手拿了两片,捏在指头里翻。片子薄,两头齐,光溜溜的,找不着芽口,也找不着脐疤。他折了一片,断面发白,起毛。
“这不是天麻。”
“怎么不是。”
“天麻一头有鹦哥嘴,一头有肚脐眼。”陆远说,“切成片,两头也得留下一点痕。您这几片两头锯得平,像切萝卜。”
“那这是啥。”
“像拿块根压出来的。”
掌柜转身翻出进货的单子,上头写着天麻三十斤。
“三十斤,八块一斤,二百四。”他嘴里念着,脸白了,“我卖出去一半了。”
“这个我不管。”陆远说,“我只跟您说一句,往后进货,先拿一片嚼一嚼。嚼着发黏、嘴里发涩的,别进。”
掌柜把那格片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您懂行。”
“我站药房的。”陆远说,“您把进货的单子留着。往后谁上您这儿买天麻,您得先认得住自己这一格。”
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药王阁的纸,我交。”他说,“昨天后晌也有人来过,说是药王阁收纸。我没给。”
“他留下什么。”
“一句话。”掌柜说,“他说,纸先搁着。等他打得差不多了,再来。”
蒲拿着页账上前,一笔一笔登记:门牌、日子、两张印。
第五家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歇业三天。第六家倒开了门,掌柜把纸交了,交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昨天来个穿灰的,说你们的印换过。”
“换过。”蒲说,“谁说的。”
“他没说,我猜的。”掌柜说,“他说你们的印上有块缺。有缺的印,多半是修过的。”
陆远把收条按好,递过去。
“印没修过。”他说,“磕过一次。”
“磕的和修的,差在哪儿。”
“修的补过,补过的地方是平的。”陆远说,“磕的没补,缺进去那块还是缺的。”
掌柜把收条叠好,塞进抽屉。
“那我认得。”
往街尾走的时候,蒲忽然站住。
墙根下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儿,圆脸,灰褂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站的地方正对着街口,谁进谁出,都看得见。
“前年买我纸的,就是他。”蒲低声说。
那人没动,看着陆远走过来。
“你们昨天两家。”他说,“走到第几家了。”
“第三家刚走完。”陆远说,“你比我快。”
“我不用记道。”那人说,“纸在谁家柜里,我都知道。”
“你把第三家的纸拿走了。”
“拿了。”他说得很平常。
“那张纸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们的。”那人说,“后生搁下的,白的一张。搁在人家柜里是搁着,搁在我这儿也是搁着。”
“搁在你手里,你要往上写字。”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写字。”
“纸是白的,来路是横的。”陆远说,“这两样凑到一处,就剩一件事。”
那人笑了一下。
“你说说看。”
“你要把那格填上。”
那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翻过右手,掌心朝外。
掌心一片红影,颜色发暗,嵌在纹路里,洗不掉的那种。
“我按了三天。”他说,“一天三家。你们按一张,人家还当回事;我按下去,人家连话都不问。”
“你那个印,叶尖是齐的。”
“齐的怎么了。”
“真印缺一块。”陆远说,“认得这枚印的人,先看那一块缺。”
那人把手掌慢慢收回去,揉了一下。
“你们的印磕过。”他说,“磕以前的样,比你手里这一枚老。”
“样是谁给你的。”
那人不答。
“你按的那几家,名是谁写的。”
“还没写。”那人说,“先码起来。等纸码够了,一起写。”
“写在一张纸上。”
“一张。”那人说,“三十年前那张纸多大,现在这张就多大。”
“那张纸,你从蒲手里买走的。”
那人看了蒲一眼,又看回陆远。
“买了。”
“纸上的格,你看得懂。”
“看不懂。”
“看不懂格,你按着它写什么。”
“不是我写。”那人说,“我只管把格凑齐。”
他往街上扫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你们收纸,是让人自己写名。”他说,“我收纸,是替人写名。”
“替谁。”
“替一个把字欠了三十年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走得慢,走到街口才把步子放开。
“回吧。”小罗在后头说。
陆远没动。他看着那人走到街口,往东拐。
“东边通哪儿。”
“通码头。”蒲说,“再过去就是水。”
“他要是坐船走,那几家的纸就追不上了。”
“他不走。”蒲说,“纸还没码齐。”
蒲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买我那张纸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那张纸上的格,是什么样的。”
“一道一道,横平竖直。”蒲说,“那样打出来的格,三十年里我见过两回。”
那人走到街口,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一下。袖口滑开半寸,里头一张纸的角露出来。
纸角上一道线,笔直的。一头深,一头浅。